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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舞夜合欢第6部分阅读(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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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里曾经闪烁着惊讶、喜悦,以及一丝难以琢磨的惆怅。原来,那怔忪不语的瞬间正是因为他看到了一张与他的母亲神情相似的脸。可以想见,当时,他的心头该是怎么的澎湃激荡啊。 然而心念一转,我又惶恐不安起来。 “你是因为我与你的母亲有几分神似,才决定跟我交往的吗?”我怯怯地问。 “刚开始是。”穆寒老实地回答。他的双臂环在我的腰间,下巴抵着我的肩膀,我们互相望着镜中的对方。 “后来呢?”我接着问。 “后来……后来,我认定你就是我一直在找到的另一半。有了你,华枝春满,天心月圆,我别无所求了。”他回答。 “可是……” 我知道这一刻最合时宜的表情应该是喜滋滋地忽闪着眼波,浅笑盈盈,而不是嗫嚅着说什么“可是”。但当穆寒用弘一法师临终时的偈语形容我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时,我却本能的,生出几许喜忧参半的怅惘。 “可是什么?”穆寒问。他的鼻息热乎乎的吹过我的耳轮,麻酥酥的。若是往日,我准会按捺不住扭转身体与他紧拥在一起,口唇厮缠意乱情迷了。 我摇摇头没有吭声,借给酒杯添酒,摆脱了穆寒环绕在我腰间的手臂。 是啊,可是什么呢?我也默默问自己。 醇厚的葡萄酒冲击着我的味蕾,也将我潜藏在心底的问号浸泡得越发膨胀,模糊。穆寒无疑是秀的,无论是身材样貌、工作能力还是处世态度,他都表现出无可挑剔的卓越与坚毅。 “可是你还在迟疑,还在试图劝服你自己。”穆寒也端起酒杯,浅啜一口。他已经明白了我的心思。这令我多少有些赫然。 “我能理解,以你的个性和天分,保持特立独行远比形影相随来得惬意,自在。相信我,我不会要求你做任何改变。我爱的是那个特立独行的凌羽,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穆寒用极富感染力的语气说。 望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我又自责起来——一直以来,我都是只顾及自己的得失,而忽视了穆寒的感受。虽然他有一颗体贴包容的心,但毕竟相爱是两个人的事,我也要能知所进退才行。

正文 第二十二章 风中起舞的合欢(2)

我放下酒杯,伸手从书桌的抽屉里翻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枝点燃。 “我以为你已经戒烟了。”冷不丁,穆寒发出一声锐利的呵斥,口气与刚才的柔声细语截然不同。 我诧异地回过头,发现穆寒的目光凛凛生威。 “我说过要戒烟了吗?”我一边嘀咕,一边暗自思忖。 可不,自从那天因为低血糖晕倒去医院看急诊之后,我真的再没碰过香烟。书桌上的那个硕大的水晶烟灰缸还是那天穆寒清理过的,至今仍然空空如也,清透得能映出人影。 “我以为你并不介意我吸烟呢。”我继续低声嘀咕,心湖漾起一层烦闷的涟漪。 “不是介意,我是担心你的健康。”穆寒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 也许,真的该戒烟了。我叹了口气,很不情愿地将火光灼灼的半截香烟在烟灰缸里捻灭。最后的火星在黯然消失时升腾起一缕袅娜的青烟,依依不舍地缭绕在我的指间。 我忆起当初为帮第二位男友戒烟所付出的辛苦以及最后的无果而终,如今轮到我自己。无论是出于对穆寒关爱的回报还是对自己健康的守护,我相信过程不会太费周章。只是联想到刚才穆寒因妄自揣度而判若两人的态度时,又让我感到讶异和不快。 一道阴森的亮光划过我的视线,是无名指上那枚你中有我的戒指。恍惚中,那些叶片和花朵随着交错往复的藤蔓,忽然仿佛着了魔,有了生命似的,肆意蔓延,挣扎攀附,凶狠地扣在我的手指上,作势要钻进我的骨肉里,生根,发芽。 我顿时惊慌失措,胸口急促地起伏不定,大口喘着粗气,下意识地抓住那枚戒指想要把它摘下来。 “你怎么了?”穆寒拉住我的手问。 “哦,没什么。”我回过神来,再定睛看那枚戒指,它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变化。 我用力甩甩头,然后,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跳逐渐平稳下来。 奇怪,怎么会产生如此诡异的幻觉?莫非又是低血糖在搞鬼?我暗自纳罕。 穆寒并未察觉我的异样,他拥着我的肩,把我带到窗前。 “又有一枝合欢花开了。”他说。 果然,在浓密的枝桠间,又有一簇如丝如缕的红缨,挣脱束缚砰然炸开,在碧绿如羽的叶片的掩映下摇曳生姿。 雨丝越发迷离,将远处的山峦与近处的花园渲染成一幅颇具莫奈遗风的风景画。光与影,色与形,相互融合,分不出清晰的边界轮廓。 “接下来会有越来越多的花争相开放,直到整个树冠都被红色的绒丝花蕊覆盖,变成一棵如同火炬的红彤彤的大树。朝开暮合,晨昏相守,还有什么植物像合欢花这样被赋予了思念与忠贞的深情厚意呢?”穆寒语调低回地说。 “真期待花开满树的情景啊!”我把脸探出窗外,让湿滑的雨丝淋在因微醺而酡红的颊上。 “最爱朵朵团团,叶间枝上,曳曳因风动。穆寒轻声念诵,眼神飘摇在合欢树的葱茏里。”穆寒随口吟道。 “缕缕朝随红日展,燃尽朱颜谁省。可叹,终成憔悴,无限凄凉境。”我接着念下去。 穆寒收回视线望着我,唇上浮出一抹温存的笑意。 “原来你也读过这首吟咏合欢花的词。呵呵,我还以为能在你面前卖弄一下呢,没想到又是班门弄斧了。”他的笑意更热切了。 “比背法律条文的数量我绝对不如你,若是比背诗词的数量,我敢保证你的胜算接近于零。”我也笑了。 随即又怅惘起来。 “这首词的意境通篇都写得很美很婉约,只是收笔处稍嫌凄怆了,读后让人心情黯淡。”我叹息道。 “谁都希望结局圆满,但世事纷扰,大多不尽如人意啊。”穆寒回答。 “我们能相守一辈子吗?”我问。 “一辈子很久吗?”穆寒反问。 “很久,久到遥遥无期,看不见尽头。”我手搭凉棚,故作轻松地眺望远方。 “那就让我们相守在每一个看得见的当下吧。” 穆寒握住我的手,手掌的力道令套在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紧紧压迫着我的骨节,霎时痛彻骨髓。

正文 第二十三章 踏月而来的魅影(1)

我尖叫了一声,咧着嘴喊痛。 “怎么了?”穆寒慌忙问。 “是戒指把我弄疼了。”我尽量保持轻松的口气,不想让穆寒感到丝毫不快。 “对不起,我太用力了。”穆寒怜惜地托起我的手,朝着手指轻轻吹气。 “没那么严重,我又不是三岁孩子。”我抽回自己的手,暗想这枚戒指好像从一开始就跟我不投缘,有意要跟我作对似的。 回想上次在餐厅的情景,我忽然意识到,其实那天我已经从穆寒的话语中预感到将要发生一些决定终生的大事,而为了逃避或是抗拒那些事的发生,我才会轻易地醉倒,且不省人事的。这并不是说我不爱穆寒,而是因为我太在意爱情的真诚。在如今这个物欲横流人心浮躁的时代,我不想草率地做出言语上的承诺,更不想盲目地跨出那至关重要的一步。但穆寒不容我躲避,他打定了主意要让我就范。 我的脑海又被外婆所谓物老成精的理论占据了,眼睛盯着指上的戒指,试图从那些舒展的枝蔓和娇小的花蕾里看出端倪。 “告诉我你在想什么?”穆寒好奇地问。 “你说这对戒指是你母亲设计的,它们曾经被你的父母亲佩戴过吗?”我把自己的手放在穆寒的手边,让两枚戒指并排靠近。 “没有。我的母亲设计这对戒指时,父亲已经离家在外。母亲一直珍藏着这对戒指,等待父亲回来,想和父亲一起把它们戴在指上。然而,直到母亲病重不治,也未能如愿。临终前,她把戒指交给我,她说这对戒指包含着对爱情忠贞不贰矢志不渝的誓言,接受了这枚戒指也就接受了这个誓言。她希望有朝一日我能为所爱之人戴上这枚戒指,两个人执手偕老,实现她未了的心愿。”穆寒回答。 我被他深情的述说感动了,再注视手上的戒指时感觉心头像刮过一阵和煦的春风,暖融融的。而那枚戒指所散发出来的冷峻的光芒,也渐渐变得温馨亲切了。 我想我终于能够发自内心地去接受它。 “凌羽,你相信誓言的力量吗?”穆寒凝望着我的眼睛问道。 “相信。”我点点头。 穆寒把我拥在怀里,许久,我们两个就那样相互偎依着,倾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默默无语。 穆寒走了以后,我坐到书桌旁,打开电脑。邮箱显示有三封未读邮件。 第一封是导演收到剧本大纲后反馈的补充意见。 第一封是妈妈讲述了一些她和爸爸在巴黎郊外度周末的情形,末尾则是询问我的近况。 第三封则是于烈发来的。她说现在能看到的韩子郁的画都是他回国初期的作品。而据了解内情的人士反映,韩子郁艺术创作的巅峰是他回国后期的一段时间。据说因为某种契机,他的创作才华发生突破性的进步,据亲眼见过当时韩子郁画作的人说那才是真正能代表韩子郁艺术成就的绝世之作。然而,韩子郁离开后,那些画作也随之消失了,国内国外再没有人见过那些作品。这是当代油画界的一桩疑案。而挂在锦庐走廊尽头的那幅油画,应该就是韩子郁后期作品之一,此前一直不为人知。 这三封信都是不需要马上回复的,所以不再多想,开始专注于我的工作。 我的剧本创作已经进入到迭起的紧要阶段,在反复斟酌不断修改的过程中,已经将当初构想的故事诠释的得愈发跌宕曲折,精彩纷呈。 随着卖字生涯日久,我明白与文字为伍才是最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我一向懒怠在人前交际应酬,但在与笔下的人物相对时,却总是满腔热忱,不吝时间及笔墨与之做最倾心的交流。而引领他(她)们依照我的天马行空的想法或哭或笑,更是我自认得心应手并引以为豪的事。 我的脑细胞在为剧本情节左冲右突、殚精竭虑的过程中,壁钟的时针无声无息地走过了半个圆圈的距离。 等我意识到臂膀和脊背已经僵硬得无法再自由运转时,连忙强迫自己停下来,让身体的各个部位得到适时的放松和休息。

正文 第二十三章 踏月而来的魅影(2)

房间里很黑,借着电脑屏幕发出的荧光,我站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端着水杯走到落地窗前。 没有风,落地窗上的纱帘温顺地悬垂着,看不出一点轻微的波动。 雨,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停了,空气清新而凉爽。 半个月亮挂在遥远的天边,在郁郁苍苍的合欢树下投射出斑驳的影子。 忽然,直觉告诉我,在参差的树影中还有一个飘忽不定的身影。尽管我不能看清她确切的轮廓,但我相信自己的直觉——那就是曾经在雷雨夜出现的那个长发及腰、裹着披风的女人的身影。 我的神经立刻绷紧了,手臂上生出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她又来了。她是谁?她到底是人还是鬼?如果是人,她怎么可以像鬼那样来去无踪?如果是鬼……不暇细想,我放下水杯转身跑下楼。打开大门,我朝合欢树的方向仔细搜寻,月光树影依旧,但那个女人的身影却不见了。 怎么会?明明就在合欢树下的?我越发讶异。 难道又是我的幻觉?我抬起头向四周眺望。蓦然,就在那条草木扶苏一直往树林深处延伸的小径上,我隐隐约约看到一团昏黄的光亮,正悠悠荡荡地向前移动。 是纸灯笼!我揉了揉眼睛,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亦不是幻觉,然后,拔腿朝那团光亮追去。 小径幽暗而寂静,我摸索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赶。而那盏纸灯笼时隐时现,总是和我保持着一段距离。不管我怎么努力加快脚步,都无法与它靠得更近。 很快走到小径的尽头,我在睡莲池边停下来,发现纸灯笼的光亮就像熄灭了一样,凭空消失了。 “凌羽,深更半夜的,你怎么会在这儿?”冷不防,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我回头一看,是于焉。 “那个人影,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出现在锦庐花园的人影,刚才提着一盏纸灯笼,走到这里来了。我一路跟着,可是,一转眼就找不到了。”我干咽了一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 “哦?真的吗?”于焉露出迷惑的表情。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我问。 “我在那棵树上发现一只红角枭,那是一种昼伏夜出的鸟,现在这个时间段是它最活跃的时候。”他指着不远处的一棵大树说。 “这么黑,能看清楚吗?”我接着问。 “我有夜视镜。”他指着挂在脖子上的一个扁圆形的盒子回答。 “你,当真没有看见一盏纸灯笼吗?”我又问。 “没有。我光顾着看鸟,没注意到其他的东西。不过,你的胆子还真大,黑灯瞎火的一个人跑到荒山野地里,你不怕吗?” “怎么会不怕?我的后背飕飕地直冒冷汗,你看我的手,还在抖呢。但是,我实在是想弄清楚,那个人影到底是谁?不管是人还是鬼,我都像知道她为什么要一次次到锦庐去?她和锦庐之间到底有什么瓜葛?有太多为什么需要答案,我……” “呵呵,你还真执著。”于焉低声笑着,旋即又收起笑容正色道“有必要凡事都去追根究底吗?好奇害死猫,和你不相干的事还是撂开手,当作没看见的好。毕竟,你只是锦庐的租客,租期到了,你就会离开的。” “可是,那天你不是说过自从我踏进锦庐的那一刻起,就成了锦庐以及锦庐故事的一部分,不管我愿不愿意,都不可能置身事外吗?”我觉得他的态度很反常。 “呵呵,你忘了当时于烈还说过我的话一向不着边际呢。”于焉又低声笑了。 “总之,我是为你好。”他补充了一句。 我仰头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对幽深的眸子里除了惯常的不羁外,还藏着一份难以琢磨的严肃。 “明白了。”我点点头。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痛快。走吧,我送你回去。”说完,他大踏步朝锦庐走去。

正文 第二十四章 不知所踪的长裙(1)

走到锦庐的铁栅栏门口,我才记起刚才急着去追赶纸灯笼,竟然连门都没有锁,房门大敞四开的。 “你这样毫不设防的,是不是有意让小偷光顾啊?”于焉半开玩笑地说。 “荒郊野岭的,哪来的小偷。”话虽如此,我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忐忑起来。 “要不要我先进去查看一下?”于焉抬眼望向二楼的房间,那里的落地窗透出一片迷蒙的光。 “好啊,楼上楼下都仔细看看。”他的话正合我意,我赶紧答应。 “在花园里等着。”于焉摘下挂在脖子上的夜视镜递给我,然后,走进楼去。 我在藤萝蔓下的石桌前坐下来,拿着夜视镜四下里乱看。 过不多时,于焉出现在二楼的窗口。 “有什么发现吗?”他朝我大声喊道。 “没有。连根鸟毛也没发现。你那边呢?”我说。 “我这边也是一样——平安无事。看来小偷被你唱的空城计吓住了,没敢轻易进犯。”他哈哈笑着。 我也笑起来,感觉被纸灯笼搅得波澜起伏的心情像是被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抚过,变得轻松舒畅了许多。 当我走进大厅时,于焉正站在走廊尽头的油画前。 “这幅画把于烈搞得每天神魂颠倒的。不开口则矣,一开口便是韩子郁,便是这幅画和画中的人脸。”他皱着眉头对我说。 “你不希望她这样?”我问。 “恩。就像我不希望你对锦庐曾经发生的故事过分热心一样。”他回答。 “可是,我和于烈都对那些故事很着迷啊!”我说。 “这也正是让我担心的地方。你们两个都在不知不觉间身陷其中不能自拔了。”于焉的声音低沉,面色忧悒,胸中似乎藏着很多不便言说的心事。 而我却觉得他太多虑了。 “我饿了,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吃点什么?”我问道。 “好啊,我的肚子也骨碌碌的直叫唤呢。”于焉点点答应。 “泡面可以吗?我又问。 “当然可以。”他依然站在原地,举目环顾四周。 “这座老房子住了人,又有了人气,感觉像活过来一样,不再死气沉沉阴森可怖了。”于焉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耸人听闻,故意吓唬我的意思。 “以前这里很阴森可怖吗?”我一边开火煮面,一边也语气平静地问。 “恩。以前我每次从锦庐门口经过时都不想耽搁,我总觉得即使只是望一眼这座房子,都会不寒而栗。” “我第一眼看见锦庐却是喜欢得不得了,真可谓是一见钟情呢!”我说着,把煮好的泡面盛进碗里,端到餐桌上。 他凝神不语,若有所思。 “吃吧。”我招呼他坐下来。 “下次我请你。”他接过筷子,埋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也请我吃泡面?那还是算了吧。”我说。 “当然不是泡面,想吃什么随你挑。只要不是龙肝凤髓麒麟肉就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嘿嘿地笑了。 “放心,我的嘴没那么刁。”我也笑起来。 于焉吃得很快,一眨眼面碗已经空了。 “要不要再给你煮一碗。”我问。 “谢谢,不用了。”他摆摆手。然后,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漫不经心地望着我细嚼慢咽。 “你的戒指很别致。”于焉的目光落在那枚你中有我戒指上。 “穆寒送给我的。是他的母亲在很多年前设计的。”我说 “是定情信物?”一颗火星在他的眸子里闪闪烁烁。 我微笑默认。 餐厅里的自然光线逐渐增强了。天将破晓,太阳正在山峦的背后为最后一跃积攒力量。 我起身关掉吊顶的琉璃花灯。 “聊着聊着,天就亮了。”于焉也站起身。 “谢谢你的泡面,我该走了。你也别熬着了,赶紧睡一觉吧,你的眼睛都眍了。”他边说边伸出手指在自己的眼睛周围比划了一下。 我点头应允。 看着于焉矫健迈着矫健的步伐走出院门,我打了个哈欠。的确是困了。 我扯过一条线毯,和衣躺在床上。我睡得不踏实,时不时会被窗外雀跃的鸟鸣打扰。 忽而,我看到一个女人站在衣橱前,愀然变色。 “咦,我的长裙怎么不见了?”那个女人的声音空灵又绵细,幽怨地漂浮在房间里,透明的空气都被那一声声叹息感染了,变得沉郁忧伤起来。 女人喃喃叹息着,猛然,她像是看见我了,唰地一下冲到我面前。 “你看见我的裙子了吗?它总是挂在这儿的,怎么不见了呢?”那女人的脸被浓密的头发遮掩着,看不到面容,声音也是飘飘忽忽的,听不真切。 “是这一条吗?”我把手里的天青色长裙递给她。 “我不知道是你的,所以穿了一下,对不起。”我怯生生地说。 “啊,找到了。他最喜欢看我穿这条裙子了,我要赶快穿起来去见他……”女人抬起头朝我粲然一笑,然后,抓过裙子一闪身就不见了。 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那张脸我是见过的,就是藏在油画里,被撕成碎片的那张脸。 “啊!”我惊叫了一声,醒了。

正文 第二十四章 不知所踪的长裙(2)

是一个梦吗?我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半天回不过神来。 那个女人是谁?她为什么一次次出现在我的梦里?难道我也是如于焉所说的,被那幅油画搞得神魂颠倒了。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心脏怦怦地跳着,像是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似的,非常难受。我挣扎着坐起身,趿着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刺眼的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一个念头如流星般划过我的脑海,我“哗”地一下拉开衣橱的门,里面的衣服井然有序地排列着,我用手一件一件把衣服拨到一边,其它衣服都在,唯独缺少那条棉布绣花裙子。 接下来,我把楼上楼下角角落落搜了个遍,仍然没有发现裙子的踪迹。 我的心脏又按捺不住地狂跳了起来。 我感到自己有一肚子的话——关于梦境以及现实,需要向谁倾诉一下。而我能想到的最合适的倾诉对象,是于烈。 我抓起手机迅速揿下电话号码。当电话那头传来于烈清丽的声音时,我急不可待地述说起来。 “于烈,我告诉你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我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个女人,就是油画中的那个女人,站在我的衣橱前,说她的裙子找不到了,然后,我就把那条棉布裙子,就是那条,于焉给我拍过照片的天青色的裙子,给她了。她拿到裙子,笑得很开心,然后,一下子就……就消失了。”我顿了一下,很想喝一口水润润喉咙。 “就这些?”于烈有些不以为然。 “你知道吗?在此之前,我已经不止一次梦到那个女人了。如果仅仅是梦境倒也罢了,不可思议的是我醒来后翻遍了衣橱,而且,还把能想到的地方都找遍了,可是,那条棉布裙却怎么也找不到了。”我接着说。 “你的意思是说梦中出现的那个女人真的拿走了你的裙子?”于烈的口气显得很诧异。 “你是不是也觉得不可思议?”我心想她一定认为我睡迷糊了,或者是神经错乱了。 “的确。不过……”她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我很想得到一些建设性的意见,赶紧追问。 “之前有谁到过锦庐吗?”她并不急于回答。 “穆寒,还有于焉。”我说。 “我哥?他什么时候去的?” “他没有跟你说吗?半夜的时候,我跟着一盏纸灯笼走到睡莲池塘那里,恰巧碰到于焉在观鸟……”我把天亮前发生过的事情又讲了一遍。 于烈听后嘻嘻地笑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一回到家就睡了,现在还在梦周公呢。”她说。 “他倒好,可以梦周公。我却梦到一个不知是谁的女人,梦里还丢了一条裙子。”听着我的抱怨,于烈笑得更响了。 我的情绪被她的笑声感染了,松弛了一些。 “你的意思是有人把那条裙子带走了?”我重新捡起打断的话头,问道。 “只是猜测。但穆寒和于焉两个人好像都没有理由那么做,你说呢?”她很狡猾,知道寻找答案的主动权在我,所以,又把问题给我抛了回来。 我也只好见着拆着。 “其实,对于那条裙子,我一直很困惑。”我犹豫不决地说。 “困惑?为什么?”于烈听了,好奇地问。 我又讲起那条裙子模糊不清的来历。那些曾经被我认为是记忆中的空档,那些不敢肯定的疑虑如今开始被确信所取代——那条裙子从来就不是属于我的。 于烈半晌无语。我想她应该懵住了,一时理不出头绪。 “现实的迷局远比虚幻的梦境更难解释。”一番思量之后,她用一个简短且精辟的句子结束了我们之间的对话。

正文 第二十五章 菲薄如丝的暮色(1)

大概是没有睡好,我的头很痛,心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不能畅快地呼吸。我从烟盒里抽出一枝香烟,点燃后刚吸了一口,就想起穆寒发出的那声锐利的呵斥。我犹豫了片刻,还是狠狠心把大半截香烟捻灭在烟灰缸里。 他是为我好。我安慰自己,尽管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不满地发出怨言——他正在用怀柔手段按部就班地对我进行改变。他摸透了我的脾气,如果拿着一把冰冷的刻刀直截了当地想要修整掉我身上的毛刺儿,我会反抗会逃跑,甚或会持械反击。但是,如果他带着玫瑰和热吻,我的坚持就会像阳光下的寒冰,慢慢消融,直至化作似水柔情。 有朝一日,我会变得面目全非,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的。我的心情兀自烦闷起来。但为了保持那份所谓的自我,而放弃与穆寒一起携手走过的过去和未来,我舍得吗?或者说,值得吗?这个问题之所以会反复纠结不时出现,与其说是我不相信穆寒,还不如说是我不相信自己。穆寒的智商太高,我不是他的对手。 然而,若是穆寒没有他那令我仰视的聪敏,我还会伸出自己的手,接受那枚戒指吗? 不会。对于这一点,我非常肯定。 为什么对方当初吸引你的特质,后来会演变成让你抓狂的特质呢? 我只希望,找到一个可以守候我的人,我可以守候他,两个人长相厮守。 就在我被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念头搞得疲惫不堪时,我又听到了那久违的风声,从墙壁、地板以及木质家具的缝隙里渗透出来。或喑哑,或高亢,或短促,或悠长,那此起彼伏的风声肆意冲击着我的耳膜,我的头更痛了。 而一直在鱼缸里安逸地游着泳的绯儿,又像受了惊吓一般,急促地扭摆着它那条优雅的大尾巴,在狭小的空间里乱冲乱撞。 “走吧,绯儿,我们到花园去。”我捧起鱼缸又顺手把烟盒揣在口袋里。 把鱼缸放在花园的石桌上,我拈出一根香烟,点燃。看着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我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心头生出一股叛逆的快感。 “一个人傻笑什么呢?”忽然,听到有人在栅栏门外说话。我抬头一看,是于烈。 “你怎么来了?”我脱口问道。 “怎么?不欢迎吗?”她忽闪着大眼睛,作势欲走。 “看见你开心还来不及,怎么会不欢迎呢?”我赶紧跑过去开门,拉住她。 “这还差不多。我烧了一锅山药炖仔鸡,特意给你盛了一碗,还热着呢。”她指着手里端的一个带盖的瓷碗对我说。 “真的吗?太感谢了,我正为晚饭吃什么发愁呢。”我不客气地接过瓷碗和于烈一起走回锦庐,坐到餐厅的大餐桌旁。再侧耳倾听,刚刚还充斥在楼内的风声竟然消失了。我一阵纳闷,又想起绯儿还在花园里,便返身出去把鱼缸捧了回来。 “看来你跟绯儿相处得不错,形影不离的像情侣一样。”于烈凑到鱼缸边,看着绯儿说。她呼出的热气将平静的水面吹起一层细细的涟漪,绯儿已然恢复了以往的矜持,在涟漪间若无其事地摆着尾巴。 我想对于烈说我和绯儿是一起到花园里躲清静的,但此刻房子里安静得能听得见彼此的心跳,又拿不准要不要将那变幻莫测的风声描述给她知道了。 我把冰箱里的冷饭取出来用微波炉加热,然后,揭开瓷碗的盖子。 “哇,太漂亮了,简直就是艺术品啊!”我忍不住感叹。 瓷碗里,清清亮亮的汤水中,漂浮着几颗嫣红的枸杞子,汤底沉着几块炖得酥烂但骨肉形状仍保持完美的嫩鸡肉,陪衬着如羊脂玉般雪白的切成菱形的山药块,让人一看便垂涎欲滴,食指大动。 我一边就着米饭喝汤,一边赞不绝口。 “听你这样不吝言词的夸奖,我心里舒服多了。今天我忙了几个钟头,可于焉闷着头稀里哗啦地吃了不到五分钟,然后,抹抹嘴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一个字都没对我说。看着他的背影,我真是郁闷透了。”于烈皱着眉头,不满地说。 “千万别郁闷。想想看,有个人值得你这样关心照料,是件多么幸福的事。即使这个人不善言词,你也应该能够感受到他的心被沉甸甸的感动填满了。只有我这样的外人才会把感激挂在嘴上,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了。而且,我一直都很希望能像你一样,有个兄弟姐妹去关心,可是,我妈不给我机会啊。”我说完,把一块山药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我明白,只是心有不甘罢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还有穆寒呢,他不值得你关心吗?”于烈问。 “值得。只是他样样都做得比我好,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超过他。郁闷啊!”我也学者于烈的样子,煞有介事地皱起眉头,把于烈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正文 第二十五章 菲薄如丝的暮色(2)

“电话里,你说夜里看到人影,还有纸灯笼,是怎么回事?”笑声渐止,于烈像是漫不经心地又问了一句。 我立刻意识到她并不是无缘无故跑来给我送鸡汤的。 “于焉没有对你说吗?”略一沉吟,我反问道。 “没有。他什么都没说。”于烈回答。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整件事太诡异,令人难以琢磨。虽然我相信自己的眼睛,但眼睛看到的就是真相吗?”我回想着于焉告诫我的话,犹豫着要不要将昨晚发生的事告诉于烈。 “别绕弯子了,不管是不是真相,都讲给我听听。”于烈斩钉截铁地说。 望着于烈执著的眼神,我没办法拒绝,只好将几次半夜里出现在锦庐花园的披着长发的人影,以及迷蒙摇曳的纸灯笼,都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于烈从头到尾都聚精会神,听得非常认真。 “你觉得人影和灯笼的出现都不是针对你的吗?”于烈思索了片刻,问道。 “我倒没想过这个问题。况且,于焉说他以前也曾经在锦庐的花园里看到过那个人影,而那时我并没有住在这里。”我说。 “于焉也看见过那个人影?真是奇怪,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于烈面露诧异和不快的表情。 “其实整件事不排除是有人在搞恶作剧,他大概老早就这么认为了。所以,也懒得跟你提起。”我帮忙解释,自以为理由很牵强。 “既然是恶作剧,就更没有必要隐瞒了,只当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也好啊。”于烈不依不饶。 “我觉得他知道更多关于锦庐,以及在锦庐发生过的事情。为什么他不想让我也知道呢?真是莫名其妙!”她愤愤不平地接着说。 “相信他是为你好。”我的嘴巴虽在劝慰,心里也对于焉的做法感到不解。转念又想,莫非他还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者,他知道在这座房子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和于烈都沉默了,各自在心中揣测着。 窗外,天色渐暗,薄若丝帛的暮色将远山笼罩在一片昏蒙里。我记起余光中写的一首诗,似乎正应此刻的景—— 我的心是一座无雉堞的孤城 四门和八道敞向古今 就最薄的那一片暮色移来 不动声色 也轻易将它占领 时间的脚步,总是这样无声无息地走来,又无声无息地走去。它不需要经过谁的批准,兀自将未知的带来,又将已知的带走。那些曾在阳光下演绎的情节,如今都被暮色掩盖了。终有一天,身边的人和眼前的事也同样会消失在暮色里。被遗忘。抑或偶然勾起某些人的好奇心,循着蛛丝马迹,沿着时光隧道,一路回溯,将一个个破碎的片断还原成自以为完整的故事。 就像我和于烈想做的那样。 “凌羽。”于烈轻声叫着我的名字,把我那渐行渐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觉得那个一再出现的人影也许是个暗示,真实也好,幻象也罢,都暗示了某种存在。”她很满意自己的推理,眉宇间平添一抹隽永之气。 “你的意思是阴魂不散?”我问道。 “恩……差不多。”她点点头。 我扑哧一声笑了。 “别笑。”她很严肃地制止我。 “有的花谢了,花瓣凋零,根茎枯萎,但它的芬芳,仍然长久地萦绕在它生长的地方。这是为什么?因为眷恋,眷恋曾经的绽放,曾经的绚丽。眷恋令花魂常驻,眷恋也会让人的灵魂徘徊不去。”于烈接着说。 伴随着这些感性而又灵动的言词,我看到从她的眸子里射出的兴奋和虔诚的光芒。 迎视着那道光芒,我心想,不管于焉愿不愿意,于烈的探究之旅都会勇往直前的。

正文 第二十六章 失而复得的发簪(1)

我跟于烈聊得正欢的时候,大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 “是于焉。”于烈的耳朵尖,马上听出来。她跃身跳起,跑到门口。 “哥,我在这儿。”她欢快地叫着,像个撒娇的小女孩。 “我往家里打电话,没人接听。你今天没有进城的打算,我一想准是又跑到锦庐来打扰凌羽了。所以,路过时叫上你,赶紧跟我回家吧。”于焉说着打开车门。 “我们还没聊够呢,你先回去吧。”我伸手拉住于烈的胳膊。 “你们聊什么呢,这样没完没了的?”于焉望着于烈,问道。 “没什么。我们聊些女人家的私房话,你不懂。”于烈狡黠地朝我眨眨眼,坐进车里。 “谢谢你炖的鸡汤。可惜我的厨艺实在拿不出手,没办法回礼。”我返身进厨房把她带来的瓷碗拿出来。 “谁说的?你煮泡面的水平相当高。”于焉挑起大拇指,一本正经地说。 “损我呢,我听出来了。”我惭笑着回答。 “完了,这年头信任危机,真话和假话一样,都没人相信了。”于焉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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