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上)(1/2)
遍布关中道的深沟大壑大多十米多宽、二三十米深,上宽下窄、密布植被。其走向均为南北,一般是南宽北窄,与秦岭北麓的山沟相对应,配合营造了关中道的阵势地貌。从空中向下看去,麋集地像汇聚渭河的毛细血管,又像老人脸上的褶皱,这些密如蛛网的沟道清晰地勾画出远古时代渭河流域滔天洪水的浩荡威风凛凛。但它们的指向却是明确无误。越靠近关中道就越宽越深,但真正到了关中道上,他们宽阔浩荡的身姿就在头道原下荡然无存了。老人们说,今日的关中道实在就是远古时代的河床。
马碎牛领着他的同伴快步向西,与赵俊良的距离越拉越大。
百米外横着一条地上水渠,它横跨地面约莫两米。在水渠和沟道之间是不久前刚刚被犁翻动过的一小片开阔地,上面生长着一些刚冒出头的零星的嫩草。
走进开阔地,马碎牛他们向着水渠飞驰而去,他们赴汤蹈火般越过了两米多高的水渠,背影一闪就不见了。
赵俊良并不十分在意是否能跟得上他们,他只求大偏向不错就行。他逐步走到水渠边,站在下面饶有兴趣地视察这在都市里永难见到的浇灌工程。它高峻浑朴,南北不见止境。渠岸的侧坡上是坚硬的黄土,似乎是一层层夯起来的。密实的土面上只有几株营养不良的小草半死不活地缀在上边,经昨夜的雨水滋润后有了些许生气。
一阵强烈的腹鸣打断了他视察的兴趣。他苦笑着,紧走几步准备翻越已往。就在这时,赵俊良突然听见水渠的另一边传过来几只青蛙的啼声。早先声音很小,显然是在受到马碎牛他们的惊吓后经不起禁声的折磨而做出的一次对周围情况的冒险试探。但很快蛙声就恢复了正常。一只声音浑朴的青蛙在偏南一点的地方叫着;而另一只声音稍嫌稚嫩的青蛙则在偏北一点的地方呼应。尚有几只青蛙夹在中间有一声没一声地咯咯叫着,像是出于礼貌而随声赞同。马碎牛他们已经跑远了,它们的啼声逐渐斗胆而嘹亮,每一个长声中间都夹杂着雄壮的咯咯的喉音。
天哪!这里居然有青蛙,而且是一个青蛙群;纵然没有地软又如何?!书上不是说青蛙的肉十分鲜美吗?能抓上十几只青蛙回去,爷爷奶奶该多兴奋啊!全家人也可以好好吃上一顿肉了,再不吃肉,就要彻底忘记肉是什么滋味了。一想到细腻鲜嫩的青蛙肉,赵俊良的涎水连忙就流了下来。
但书上同时又说,青蛙是掩护庄稼的益虫。怎么办?捕猎照旧放生?赵俊良陷入两难。文化的熏陶和知识的教育现在与残酷的现实交替折磨着他尚不完全成熟的灵魂。他倍受煎熬。青蛙又在催命地鸣叫,赵俊良倍感心力交瘁,他强迫自己沿着经心选择的思路顽强地说服自己。
是啊,作为益虫的青蛙是应该掩护,但掩护它们的目的又是什么呢?仅仅是为了庄稼吗?或者,仅仅是为了掩护而掩护吗?掩护的初衷岂非不是为了人类自身的利益?在让人类忍受难耐的饥饿和猎杀几只并不会造成种群灭绝的动物之间,大多数人又会怎样选择呢?爷爷奶奶年岁已高,他们在城里荣幸没有浮肿已是万幸了。自己又正在长身体,获得青蛙的营养,其重要性怎么预计都不为过。两年了,全家人都被“食”这个字折磨的痛苦不堪,亲情在痛苦中闪光却也时时面临着残忍的磨练,为了维持人类的尊严,猎杀几只青蛙真的太过吗?城里有人饿死了,还多次发生过抢夺食物的事,岂非现在不正是作为低等动物的青蛙挺身而出、大义凛然地去为人类的磨难而庆幸献身的最佳时机吗?
赵俊良很快说服了自己。他以为作为人类的代表,跨越眼前这道涉及良心与是非之坎虽然有些艰难,但猎取几只青蛙养命确实并不为过——只管他的头脑深处对这个结论并不起劲认可。
一旦跨越了心理障碍,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赵俊良小心翼翼靠近水渠,蹑手蹑脚地往上爬,刚爬几步他停了下来。他担忧自己的脚步声惊散了青蛙。他也需要时间来谋划战术:如何才气切断所有青蛙逃生的退路。
周围除过蛙鸣简直就是真空世界,赵俊良似乎听见了自己的心在嘣嘣跳,他太紧张了。血管里快速涌动的血液鼓胀的他全身发抖,太过兴奋的神经让他以为全身发软难以施展发作力。他必须将这两种不适时宜的感受消除,以便使身体到达最佳状态;他不能失败。他不敢想象抓住青蛙后的激动情形,他也不敢想象当热气腾腾的青蛙肉端上桌时全家人惊喜的眼光。扑面的青蛙就是他的宝藏!扑面的青蛙就是他现在生命的全部意义!他还要记着这个地方,他还要再次回来接受好运。他向两侧看去,周围没有人。很显然,马碎牛他们已经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也许他们早都走远了。真是万幸!
决不能辜负这天赐良机,该动手了,切莫错过时机!也许是太兴奋了,赵俊良以为眼前一片模糊,身下的水渠晃动起来。更为恐怖的是,他的耳朵泛起了幻听。现在,他更不敢贸然翻过水渠了;虽然他的头已经和水渠顶端处在同一高度。
一阵“咯咯”的鸣啼声后,传入耳中的蛙鸣似乎成了邻里间迷糊的对话。
浑朴的声音叫道:“呱——呱——,我娃。我娃——白。”
稚嫩的声音似乎在回覆:“呱——,我娃。我娃——黑。”
哪个浑朴的声音好象又说:“呱——呱,咱俩换了、咱俩换了。”
哪个稚嫩的声音断然拒绝:“我不!我不!”
赵俊良猛摇一下头,他希望挣脱这无稽的幻听。果真,雄壮的青蛙声又恢复成正常的呱呱声音。赵俊良苦笑一下,他深深地知道,在适才那种迷乱的精神状态下,要想抓住青蛙简直是异想天开。他庆幸自己的岑寂。但好景不长,那折磨他的幻听又泛起了。青蛙的鸣啼声徐徐又酿成了人类的语言。
“瓜——娃,瓜娃!”
“不瓜不瓜!”
“说啥说啥?”
“瓜娃颡大,颡——大。”
他被这种神奇的声音刺激的忘乎所以,他甚至怀疑在农村神秘荒原之处,这种神奇的事情就应该泛起。他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激动,一跃而起冲上水渠,一步大跳就跨了已往!其发作力之强猛以及超发挥的敏捷是赵俊良在体育课考试时都难以到达的。
他借着惯性冲下扑面的斜坡,瞪着车灯一样雪亮的眼睛贪婪而紧张搜索,但他看到的却是马碎牛五人躺在水渠边嘲弄的笑容。五小我私家哈哈大笑起来。秃子还居心捏着并不显着的喉结“咯咯”了两声,狞笑道:“瓜——娃、颡大。”
赵俊良收不住脚步,踉跄着从马碎牛和秃子之间冲下了渠岸。马碎牛他们早已一跃而起包抄了上来,迅速地把他围在中间。
马碎牛抢上一步一把夺过他的竹蓝,看都不看随手丢在一边,先骂了一声:“瓜怂闷种!”紧接着大喝一声:“放倒!”谁人严肃的男孩和谁人腼腆的像大女人一样的男孩同时豹子般跃起,两人突然从双方夹攻抓住了他的肩膀。赵俊良万万没有想到,就是这两个面相温和的男孩,动起手来是那样的迅雷不及掩耳、那样的坚决无情!还没闹明确是咋回事,两条腿就被他俩一边一个用腿缠住,使个“麻花缠”的摔交行动,赵俊良就丝毫也转动不得了。两小我私家夹着他,面临着马碎牛期待发落。
马碎牛满足所在了颔首,抬眼问他:“知道五虎上将麽?”
赵俊良只以为身旁那两个缠着自己腿的家伙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自己一左一右两条麻杆般的细腿上,他不光丝毫转动不得,甚至以为两条腿马上就要被压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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