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如梦幻影(1/2)
天下谁人不晓?若从路边取来一块木炭,举脚踢踹,施以百斤气力,则炭体必裂,拿着大铁槌重重一砸,力压千斤,则可碎炭为末,此事路人皆知,毫无稀罕。
少少有人真正知晓,一旦对着炭体重压,施以亿兆斤的神力,则木炭不再破损爆裂,而会突生转化,成为一件希罕宝物。
“金刚石”,天地第一坚硬之物,这就是它的由来。
石墨柔软,钻石晶固,同是一块炭,显着质料全然相同,何以物性大相迳庭?此即内性之变也。内**变,须达极界。或焚神火,或施神力,只要能冲撞内质,炭体便会得出玄性,化为一块神物。
炭有神炭,铁可有神铁?
铁块、铁汁、铁气,此即万物三态。红火锻铁块,所铸器械便得“劈柴砍木”;青火熔铁为汁,造剑便得“斩金断玉”;等炉焰由青转白,焚铁成红,化铁为汁,尔后蒸汁为气,这时便能造出“吹毛断发”的稀有神兵。
赤火、青炎、白焰,此即火焰三色,能够烧出铁气,这不仅是无敌于天下,而是震古铄今了。但千百年下来,每当铁气烧出,仍有不少顶尖匠人提出疑惑,铁气还能再烧么?
若拿铁气再烧,会烧出什么工具来?凝冷之后的铁块,又会得出什么物性?
这是一道无解难题,虽有人胆大来试,但往往烧到了铁气这一关,炉火便再也升不上去了。白焰已是天下第一炙温,要想锻冶铁气,除非世间真有三昧真火,否则一切全属空谈。
上苍怜爱,景泰三十三年,有人以剑芒发动天炉,烧出三昧真火,其人即是世间第一狂者,“剑神”卓凌昭!
剑神纠合群英,先以盖世内力鼓舞风炉,后又配上了朝廷第一炼铁师的巧手见识、外加“北海铁精”、“雷泽刑天”、“如意八宝砂”等诸宝之威,风云际会之下,终让铁精熔汁,汁蒸铁气,无尽烧结之后,尽破天地玄关,终也让“剑神”找到了钢铁以上的工具。
谜底是一块神铁,磁性、展性、坚性、韧性全数跨越极界,此乃古今第一超凡神兵,世称“神剑擒龙”!
神剑擒龙,铁中精钻,所以能展柔似水、坚硬逾钢,号称天下第一剑。
神剑神奇若此,那业火魔刀呢?这柄一母所生的盖世狂刀,业已在扬州登船现世,它又有什么玄奇能耐,足以抗衡神剑?
大黑布冉冉上天,飘飘坠下,终于随雪沉江。魔刀即将现身,船头蓦然寂静,三大能手也不再争打,便各自退开一步,低头探看黑布下的束西。
一时间,灭里满面惊惶,黑衣怪客浓眉紧蹙,连众多黑衣人责在运送魔刀,也不禁咦了一声。
隐藏十年的魔王权杖,居然生得是这个容貌?
眼前是一只洪流缸。八尺直径,满布黑泥,望来通体黑脏,怎么也不像一柄刀。尤其让人惊讶的是泥巴隐隐蠕动,缸壁上似有什么工具黏附,让人摸不清内情,却又隐隐畏惧。
正讶异间,忽听窸窸窣窣之声不停,甲板下竟然爬出一尾大蜈蚣,恰巧不巧,却是从琼芳脚边窜将出来。琼芳低头一望,惊见那蜈蚣手掌是非,身做五彩紫蓝,头顶红珠大皇冠,料来毒性极为猛烈,她素来最怕肮脏蛇虫,一时手脚俱软,尖叫道:“虫子!虫子!”
蜈蚣四处游窜,引得一众黑衣人慌忙去踩,那毒虫爬动奇速,却是谁也踩它不着,堪堪来到泥球旁一尺远近,突然百足发力,倏地飞身起跳,竟然攀上了洪流缸。
蜈蚣发力跳跃,委实不行思议,众人睁大了眼!正感惊讶间,忽见水缸上黑泥层层剥落,一只又一只虫蚁脚爪破泥而出,众人眼里瞧得明确,只见水缸壁上攀满了毒虫,蝎子、蜈蚣、兵蚁、蛭虫,众家毒物藏于黑泥底下,俱在啮咬厮杀,蓦然望去,密密麻麻,不知有几百几千只。众人头皮发麻,无不向退却开,琼芳更已掩面尖叫。
鹅毛大雪飘落,四下静谧无声,只有毒虫在相互厮杀。忽听一人道:“蛇宝相生、蛇宝相生,好一柄业火魔刀,认真特殊啊!”众人闻声回望,说话之人正是帖木儿灭里,西域来的汗国名将。
“蛇宝相生”的典故源起天竺,西域父老相传,有旷世珍宝处必有毒物相随,以天竺宝石产地“木夫梯里”为例,该地所产的金刚石宝异很是,能生青、黄、蓝、绿等五色萤光。黑夜荧荧,妖光聚虫,虫儿却又引来青蛙,是以藏有金刚石的深谷,必有无数毒蛇隐伏聚集,宛如守护之神。灭里见多识广,一见这等异状,已知这只泥缸虽然外观难看,内里却藏有稀世奇珍。
灭里话才说完,猛见一条黑影窜出,重脚旋飞,便向水缸踢去。众人慌忙去看,脱手那人却是水中冒出的黑衣怪客。果真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此入艺高人胆大,第一个下手劫夺魔刀。
黑衣怪客体魄雄健,一腿之力远过百斤,这一脚必能将水缸踢翻,六名镇墓兽见状不妙,正要起身拦阻,猛听嗡地一声大响,水缸震荡不休,居然无须镇墓兽护卫,巨力反震之下,便将黑衣怪客反弹回去。
众人见水缸如此极重坚硬,无不大感惊讶。金凌霜一旁静观,淡淡便道:“有多大的肩膀,便挑多重的水……孩子,别惹怙恃伤心,懂么?”琼芳听他语带劝谏,不由大为讶异,据苏颖超转述,那黑衣怪客恰似身有大鸟烙印,料来也是这帮黑衣人的一丘之貉,此时看来,双方似又另存瓜葛,却不知内情如何了。
正推算那怪客的真实身分,忽听他纵声长吼,霎时斜过肩膀,砰地一声大响,上身重重撞向水缸,便如蛮牛般奋力去推。看他神力惊人,踩得甲板破碎翻起,可洪流缸委实极重,纵使吼得声嘶力竭,缸底却仍闻风不动。金凌霜看得连连摇头,轻声道:“没用的,影子就是影子,无论如何起劲,终究不是真身。趁你还没闯出大祸之前,罢手吧。”
金凌霜低声劝说,并未下令围杀,其余黑衣人便只默默旁观。想来那怪客身分差异于凡人,上司未出下令之前,无人胆敢下手伤他。
那黑衣少年声嘶力竭,却仍不能奈水缸分毫,他忽地大叫一声,索性举起右掌,上身前倾入缸,竟已下水去捞魔刀,六镇墓兽大为惊诧,正要脱手拦阻,金凌霜却只淡淡一笑:“别怕,让他吃点苦头,对他来日有益无害。”话声未毕,果真水缸上的虫蚁察觉了敌人,全数转朝黑衣怪客身上攀爬,一只只发狂啮咬,恰似把他当成了敌人。
须臾之间,黑衣少年伸手离缸,看他掌里空无一物,却只拿回了满身毒虫。他耐不住麻痒疼痛,一声悲喊传过,终于着地翻腾起来。一时虫尸飞散,汁液黏稠,溅得满地都是。琼芳见了如此丑怕情状,忍不住掩上芳唇,险些吐逆作声。
“破啊!”第二个能手进场了。黑衣少年无功而返,场里却尚有一个八代煞金。只听帖木儿灭里一声大吼,霎时怒目拔怒刀,在一众黑衣人的惊呼声中,黄金腰刀连鞘而出,直朝大缸斩去。
面临洪流缸,不必捞,只能破,这是百年前北宋司马光传下的救人法子,现在灭里只要砍破缸壁,一会儿魔刀哗啦一声,便要如同那位入缸溺水的小孩儿,随水泻出,这才是个智慧法子。
当地大响传出,大缸晃悠不休,却未闻得水声哗哗,想虽然尔,灭里没有砍破它。
眼看灭里满面惊讶,金凌霜淡淡便道:“这水缸是铁精残渣所就,承得住魔刀神火,你的托帕金玉虽是宝物,却只是人间凡胎,如何能与天界的工具相比?”灭里闻言震怒,他为掘传国宝刀,不惜泯灭十年时光,岂料“托帕金玉”脱手,居然还收拾不了一块铁精渣料?却要契丹王如何忍得?他咬牙低头,刷地一声响,传国宝刀已然出鞘。
先前“托帕金玉”连鞘斩出,众人并未亲见“刀中之皇”的锋芒,现在黑契丹太子持刀脱手,如执国玺,但见甲板上异光缤纷,恰似大鹏金翅鸟开翼飞翔,竟尔飘下了无数黄金羽毛,一众黑衣人见得这等气派,无不大为恐惧,帅金藤正要上前护刀,金凌霜却已伸手拦住,浅笑道:“让他玩,人贵自知,不玩不知道自己的份量。”
金凌霜出言轻视“刀中之皇”,便如扑面指骂耶律大石一般,灭里却也不戟指回骂,当此时刻,无声胜有声,只有让宝刀替它自己分辩。灭里一言不发,旋即转身抽刀,光羽闪过,刀身尚未触碰缸壁,便已激得大缸嗡嗡鸣响。黑衣鬼众心下骇然,这才知道“托帕金玉”确有神异之处。
隆地一声怪响,“刀中之皇”撞上“北海铁精”,恰似几百斤的大石头由天而坠,震波降低,威荡船身,显着激得众人心脏怦怦直跳,但耳中却听不到尖锐声响,情状可说怪异至极。众人还未回神,托帕金光已然笼罩大黑泥球,光线沿缸四漫,久久不褪,望来极为耀眼迷人。
众人见“托帕金玉”如此威势,心头无不悄悄怕惧,就怕水缸受力裂开,那金凌霜却是面容如常,想来对“北海铁精”极为自信。
片晌事后,金羽徐徐消散,却又露出了那只黑黝污脏的圆工具,看它如同大肚罗汉睡倒在地,似在讥笑“刀中之皇”威力不外尔尔。
灭里砍得辛苦,却只弄死了几只毒虫,自是灰头土脸已极。金凌霜慰藉道:“别惆怅。大掌柜摆下这个阵式,是为了迎接他的知交挚友。你们这帮虾兵蟹将别来起哄,及早下去歇着吧。”
“呜啊啊!”金凌霜虽在慰藉,话中之意却比讥笑越发锥心,黑衣少年震怒之下,竟然举头撞向铁缸,碰地一响,额角竟已迸出血来,他双手抱缸,龙吟虎啸之中,竟要将大缸一举掀翻,金凌霜微笑道:“省点气力吧,孩子,这只水缸重达千斤啊。”
“魔啊!魔啊!助我一臂之力呀!”紫电弥漫之中,黑衣少年仰首悲呼魔刀之名,一旁灭里心生感应,蓦然左拳青筋暴涨,一拳挥出,便已重重击上缸壁。
嘎地一声哑响,火臂紫光同刻闪过,两名能手同心协力,水缸终于晃了晃,但听水声哗哗,魔刀恰似听见了悲喊,终于亮起一阵红萤血光,望来有如水中磷火,极其诡异之能事。
晕暗艳丽的红灼烁起,瞬已夺走了众人的视线。魔刀首次在人间亮起妖光,连金凌霜也为之震慑。全场清静了下来,此时无论武功强如黑衣少年,抑或身分娇贵如琼芳,全都移不开眼光,即便六只镇墓兽目不能见,却也情不自禁地轻轻低呼,料来心中也已获得感应。
红光现世,魔刀恰似吹起了胜利军号,只见甲板下爬出了百万勇士,借居船舱的小蚂蚁、小臭虫不甘寥寂,全数行军整队而来,连天上也招来了嗡嗡蚊蝇,一起加入了大混战。
无人能动,满场能手恰似被魔刀摄走了灵魂,只能嘶嘶吸气,望着虫蚁们开启生死大战。
难以想见的厮杀肉搏,便在眼前生出。只见水蛭同类吞食,蜘蛛互不相让,先前跳上水缸的红冠蜈蚣靠着身躯长大,已然连吃十来只虫子,正与一尾黄蝎恶战不休。毒汁毒液相互螫射,甲壳黏液随尸漫流,比起这些虫子的凶狠,狮子老虎该要庆幸自己体型硕大,否则世间真要有丈许巨细的蜘蛛,虎豹虎豹定要片甲不留。
满心恐惧间,忽听扑通一声,似有什么工具坠入了缸里。七当家凑前去望,不由微微一惊,那坠入水中的不是黑泥,而是一只巴掌大的金毛蜘蛛,看它背后生了一张魔脸,形貌可怖,体型虽然娇小,却靠着毒性厉害,居然击败四方外敌,率先入水,成了第一个大赢家。
大赢家来了,灭里没拿到魔刀,黑衣怪客也失手了,这只大蜘蛛却成了第一个大赢家,看它泡在缸里,只头下脚上,倒栽葱地游水。琼芳看得呆了,喃喃便问:“这是干什么?它要潜水么?”
说也希奇,少阁主竟然一语成谶,那鬼脸蜘蛛恰似失心疯了,只拼死望水下钻去。似乎水底有大批母蜘蛛媚笑招魂,这才让它学了鱼儿容貌,一心潜水嬉游。
片晌不到,鬼睑蜘蛛八爪挣扎,它身子太轻,无论如何艰辛,却总是潜不下水,载沈载浮之间,竟已活活溺毙。
大赢家痉挛而死,大批虫蚁却一无所悉,无数黑脏工具仍在鏖战不休。扑通水声响起,一只红冠蜈蚣靠着体长凶猛,成了第二个大赢家。
寒天冰水,那蜈蚣跳入极乐天国洪流缸,稍一沾触,便给冰水冻得忏悔了,看它不住扭启航躯,似想爬回缸缘,只惋惜缸壁溜滑,攀了几攀,怎么也回不去,须臾间虫身受冻翻转,尿出毒水毒汁,再次追随先贤先烈的脚步,赶赴黄泉去也。
死了,全死了,魔火召唤,引得万物如同飞蛾扑火。大蝎小虫虽在混战不休,只是它们基础不晓得,真正的赢家早已死了。脱颖而出的效果,却是提早行向鬼门关,受那倒栽葱淹死的无奈尴尬……
亲眼眼见赢家的下场,众人无不起了一身疙瘩。只听金凌霜幽幽隧道:“懂了吧……
为什么大掌柜不要这柄刀,却又不怕别人来夺这柄刀,因为它自己就是个祸殃啊……“毛骨悚然中,黑衣众鬼也懂了大老板的心思,为何他会以魔刀为饵,因为这是个毒饵,它能毒死所有的敌人、叛徒……
“滚!怕死的全给我滚开!”毒饵在前,照旧有不怕死的勇士冲来了。人生自古谁无死,这人企图火焚自身,照亮千古,黑衣少年如同怒龙咆哮,轰地一声巨响,双肩撞上水缸,全身气力暴涨,洪流缸竟尔徐徐离地。
缸体极重,几达千斤,黑衣少年才一抬高尺许,便要重行坠落,堪堪压上足踝之际,一只发红左臂挡了过来,它揪住了缸底,喝道:“起!”
第二个不要命的狂徒来了。其人无父无母、无妻无子,甚且无国无家、无名无姓,正是帖水儿灭里脱手。此时能让他忍手不动的理由,只有那天真漂亮的一个,而足以让他掀翻水缸的理由,却是成千上万,数也数不尽。
一对一百万,现在是要热血沸腾死于刹那,照旧要仆从讨好活得百年,全在一念之间。阵阵喘息之中,灭里早已做了决议,黑衣少年更是仰天狂啸,这个紫光发出,谁人火拳挥舞,两大能手素昧一生,现在却有志一同,他们要让魔火降临人间。至于效果会是什么,没人在乎。
吼声不停于耳,大缸倾斜离地,脏水泻出,红光立时激荡甲板,激得黑衣众鬼一起向后让开。金凌霜没推测这两人竟会一同脱手!急遽喝道:“镇墓兽结阵!老七速速上前拦阻!”七当家闻得召唤,急急跨步而来,陡听一声怒号响起:“泥梨耶啊!”
黑气弥漫,禁传神功脱手,却是向洪流缸而去!金凌霜大惊失色,喝道:“住手!”
三大能手着力来推,势道何等厉害,哗啦一声大响,脏水淹上甲板,大缸翻倒,魔物也随之冲出,它就这样躺在每小我私家眼前,轻轻地微笑。
看到了……黑夜之中,甲板上有工具在发亮,登使众人睁眼揉睛,一个个浮出笑容。
连那琼芳也愕然呆傻,只在眼望异象,居然忘了逃命。
好美……真的好美……比起蓝澄澄的铁胆,它直的美多了……
很大很大的一柄刀,六尺来长,宛如地狱业火烧结而成,通体晶黑,刀体刀鞘浑然天成,不见一点接缝,更看不到人为雕花。那黑里透红的刀鞘透出了一圈彩晕,光可鉴人,晶莹细腻,就像一只幽幽悄悄的魔眼,深沉睿智,随灼烁灭,只在审察着甲板上的每小我私家……
蓦然间,七当家第一个跳了起来,手指上下哆嗦,高声道:“它在看我!”
是……它在看我……不只是七当家,连那见惯稀世珍宝的琼芳、长年看守魔刀的帅金藤,每小我私家都幽幽道出了这句话。只听灭里深深叹了日气,道:“红碧猫儿眼……”
红碧猫儿眼,这柄魔性之刀,却也是世上最大的一块猫晶。岂论朝哪儿瞧,那只魔眼就是未曾脱离自己的视线,像是在招手微笑,又似在轻声低诉,就是要胆小的自己已往轻轻抚摸,细细把玩……
甲板上虫蚁呆傻,人众渺茫,却只有一小我私家还醒着,只听金凌霜咬牙传令:“镇墓兽!结六道阵!快!”
“快你妈bi!”话声未毕,背心挨了一记暗算,四当家闷哼一声,已然扑地倒了。浑浑噩噩间,听得背后吼骂道:“金老贼!少在那里装模作样!你爷爷要有了魔刀,连大掌柜都得叫我一声爹!你支使谁啊?”
金凌霜身为此行指挥,现在却身受暗算,第一个倒地不起。局势马上大乱。下手之人口操湖广口音,却不知是十八学士照旧十二神将,猛见他飞身向前,直取魔刀,还未入手去拿,背后又中了一拳,听得一人咆哮道:“滚开了!凭你也想夺刀?我x你狗祖宗!”
七当家高声召唤,举拳震开众人,一马当先,直直扑地去抢,黑衣怪客紧随在后,帖木儿灭里自也临危不惧,几只手伸将出去,连同地下的毒虫一起翻腾屠杀。
“我的!”
活了!船上所有活的工具都下场夺刀了,各人都勇冠三军,舍我其谁。连那琼芳武功不到,现在也高声欢呼,拼命呐喊。看那魔刀通体浑成,黑如夜空,内泛火晕,引得全船能手捉对厮杀,一时刀光血影,拳打脚踢,但见魔刀飞升降下,落下飞起,陪同着鲜血飞洒,毒虫乱爬,小年夜里的这艘船,直似修罗大屠场。
满场之中,只剩下四当家一小我私家不动,他抱住了大船桅竿,大叫道:“结阵!镇墓兽结镇!”声声敦促之中,却见六只瞎子滚倒在地,相互揪衣殴打,恰似恨透了对方。
在此一刻,谁理谁,谁怕谁?毕生怨气全数发作,每小我私家都要乘隙算个明确。蚂蚁拼大象的时刻到来,帅金腾拿起了血琵琶,疯疯癫癫地唱道:“钱来宝啊权更好,生来王老五骗子没烦恼,老天逼我走这遭,糟啊糟,糕啊糕……怎么才气逃得了?逃不了、逃不了……为国为民没完了,妻子怎么不见了……”唱到厥后,已是放声大哭。
金凌霜攀上了桅杆,口中不住喘息,他是场里唯一还明确的人,自也晓得保命的唯一秘诀,即是远离魔刀。
神剑是“活死物”,它灵展曲折如活物,本质却是死工具。恰与神剑相反,魔刀不能延展,形体虽然死气沉沉,但有了那撩拨人心的魔眼魔光,它便能抗衡擒龙,号称“死活物”。
世间万物皆有梦,只要还活在世间,纵使贵如帝王将相,亦有想要而不能得的工具。
圆梦之力,这就是魔刀神通的泉源。无须内力心法,也不必练成盖世武艺,离刀越近,种种七情六欲越是涌上心头:瞳孔放大,心跳加促、血脉贲张,拔出魔刀的一刻,那时的气力足以撼动山海。盼愿的玉人、心中的强敌、所有想要而不能得的欲念执着,魔刀都能鼓舞主人奋勇向前,一股做气拿得手。
在帅金藤的琴音伴奏之下,数十名能手勇敢向前迈进。黑衣怪客身手最快,闪电般的黑影扑过,手指将触魔刀,猛听霹雳也似的呐喊,耶律家的传国宝物劈出,已将黑衣怪客逼开一寸,须臾间灭里左手暴长,抢先抓住魔物。
“大辽国主、列祖列宗啊!”猫晶触体,大赢家双手抱住魔物,霎时如受电击,众人扑上身来,欲将灭里扑压在地。黑契丹咆哮一声,使劲摆腰,莽力随处,无数身子受力飞出,几人功力不到,竟给巨力震出船舷,直直坠入运河。
“我的!”灭里深深吸了口吻,扬刀大喝。七当家原本与灭里势均力敌,此际受了神龙摆尾,竟也滚跌开来。连那黑衣怪客武功过人,现在也禁受不起,一时连退五步,靠着下盘功夫极为扎实,这才委曲站立。
魔刀找到了第一个主人,场内便清静下来,非只人们不动,连那毒虫也停止啮咬,恰似业火全数汇聚在灭里体内,外人再也无法感应。帅金藤宛如大梦初醒,慌道:“这…这是怎么回事?他哪来那么大气力?”金凌霜爬下船桅,他抹去冷汗,喘了几口吻,低声道:“欧阳家故老相传,神剑聚龙气,孽火会魔刀……无论是谁,只要触摸刀身,全身气血便会沸腾,气力更要大上几倍不止。”
二人说话间,灭里只是手持魔刀,上下察看不止,听他自言自语:“传说是真的……
死活物……死活物……神剑是死的,魔刀却是活的啊……“
场中不少人见过“神剑擒龙”,都知那是一只灵活至极的铁胆,外观虽是死物,但在内力驱使之下,却如活物般灵巧。与神剑擒龙相比,业火魔刀不能曲折分毫,但众人适才领教过魔威召唤,听得“死活物”三字,自能明确其中秘密。
帅金藤怕了起来,低声便道:“怎么办?这西域小子武功好厉害,现下又拿了魔刀,谁还打他得过?”金凌霜倒不显得担忧,他摇了摇手,低声道:“别担忧,他一会儿便要死了。”
帅金藤大吃一惊,颤声道:“死?”金凌霜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要叫嚷,低声又道:“魔刀的威力还未全数显现,一会儿他要胆敢拔刀,魔力尽出之时,恐怕他要发狂自杀。”听得强敌即将自灭,帅金藤拍了拍心口,还不及庆幸,却又听上司道:“听好了,这人虽会下手自杀,但他临死前眼中见到异象,难免凶性大发。你们一会儿若是听到吼声,千万记得跑。”众人听得这话,无不心惊胆战,连琼芳也怕了起来,除了那黑衣怪客,其余人众全数向退却开。
一片阴沈中,黑契丹嘴角泛起了微笑,对身外之事“概不剖析,他拿起传国宝刀,恶狠狠插在甲板上,竟然不多看一眼,随着怀抱魔刀,恰似心满足足,什么都有了。喃喃自语间,大手伸来,轻轻握上了刀柄,他要拔刀出鞘。
说不上来怎么回事,握住刀柄的一刻,只见灭里衣衫兴起,恰似全身灌满了内力,那一头长发更似受了狂风引发,无故向上飘起。
长发飞翔,虎貌入得眼来,众人都是咦了一声,但晤眼前这张脸宽额广颚,鼻梁阔而不尖,样貌大大差异于西域人,反与汉人的长相有几分相似。正瞧间,灭里开始拔刀了,光线闪过,鞘里似有灿亮魔火,一点点地透射出来。刀出三寸,忽听灭里冷冷一笑:“奉天承运。”
希奇的四个字,众人心下一惊,不知他怎会脱出这句怪话,金凌霜深深吸了口吻,沈声道:“留心,魔刀要圆梦了。”话声才毕,又听嗓音森然,幽幽说道:“天子诏曰。”
剽悍眼光撇向满船人众,听他嘶声道:“朕命汝等速速下跪,可免一死。”
奉天承运,天子诏曰,这口吻活似帝王下达圣旨,黑衣众人大为受惊,正自犹疑问,金凌霜却已低声付托:“各人乖乖照他的话做,现下谁都打他不外。”当下第一个跪倒在地,状似叩头,上司既然跪倒,众鬼自也如法炮制,黑衣怪客素来自豪,虽不愿下跪,却也盘膝坐地,琼芳自知武功与人家天差地远,为保性命平安,倒也明确依样画葫芦,半卧半躺,免遭无妄之灾。
满船倒得倒、跪得跪,灭里志自得满,宛如一代天骄,忍不住哈哈大笑,他左手握柄,右手提刀,痛快的笑声中,兀自叽哩咕噜地说了一大串话,那口音奇声异腔,似是回语,又似蒙语,众人虽想探听他的心事,却无一字可解。
灭里双目发亮,看他神情亢奋,越笑越是欢快,刀上红光也越是闪烁,火锋离鞘,刀身出了一半,猛听灭里大喝一声,怒道:“斗胆!你是什么人!怎敢站在我眼前?”此时连黑衣怪客也已坐地,尚有谁敢站着?众人心下一惊,赶忙去看船头,都不知是谁来了。
船头没有人,只有一柄刀,托帕金玉刀。先前灭里反手提起,将之掼于地下,现在自是昂然挺立,望来恰似一名忠言极谏之士,只想阻止子孙拔出魔刀。
“原来是你啊……你这废物除了镇日缠着我,管个屁用……”灭内里泛魔火,他面望托帕金玉刀,说了几句叽哩咕噜的怪话。番汉交杂间,忽尔戟指痛骂:“跪下!立时跪下!否则我就杀掉你!砍了你的脑壳!听到没有?”
别说托帕金玉刀本是死物,无法听懂人话,纵使它天生有灵,现在却也无法双膝跪地。究竟它是耶律大石留下的传国宝物,便算此际能够幻化为人,怕也无法向自己的子孙叩头讨饶。
“跪下!跪下!跪下!”灭里益发怒了,霹雳一声大吼,魔刀连销挥出:“跪下!”
业火并未出鞘,便已斩向“托帕金玉”,双刀相撞,俱是天地名器。陡听嗤地一声怪响,如撕裂帛,可怜“金玉刀”受了重击,刀鞘碎裂,宝石黄金四散纷飞。琼芳掩住睑面,纵声尖叫:“傻瓜!你弄坏自己的刀了!”
托帕石纵能辟邪,却怎么避得了天下第一邪?霎时刀鞘便已损毁破碎,只是这柄刀乃是契丹国玺,纵使刀鞘损坏,金玉刀身仍旧屹立船头,金羽开屏,宛如孔雀之凛然。灭里怒气不歇,厉声再道:“亡国奴!你还不跪么?”当下掉臂一切,奋力再斩第二刀,魔火横烧,甲板上金色羽毛亮起,忽见金羽一处向东疾飞,一处停留原地。
“刀中之皇”断了,黑契丹百年神物遭逢浩劫,今夜身首异处。
众人心下显然,一震于魔刀的锋锐,复慑于灭里的疯狂,满场尽皆无言。
灭里砍翻强敌,自是容光焕发,哈哈大笑。他提起魔刀,又要握柄来拔,魔刀寸寸离鞘,正要全数出鞘,突然脚尖踩中一物,低头去望,赫是金丝缠绕的“耶律”二字。
灭里眨了眨眼,咦了一声,看了看手中魔刀,又朝地下的残碎刀鞘望了一眼。恰似地下那两个字与自己有些渊源,却又瞧不明确。他嘴角斜起,想要去拔魔刀,却又满身不舒坦,一时提刃而起,一时垂手而落,也是不胜其扰,终于俯身蹲地,拾起碎屑来望。
“耶律?耶律?”灭里拿起那截断裂刀鞘来看,一时喃声自语,语气满是迷蒙。正要将碎鞘扔开,突然咦了一声,惊道:“耶律!”
悲声惨叫响起船头,魔刀坠地,撞破了甲板,灭里纵声哭叫道:“耶律啊!”
魔刀终于回入鞘里,灭里也醒了过来。他满面泪水,宛如从噩梦中惊醒,有些不知身在何方,眼见帅金藤摇头苦笑,琼芳面带恻隐,眼光俱都望向自己脚边。灭里心中疑茫,低头下望,登已见到那身首异处的传国宝刀。黑契丹震惊之下,喘道:“谁……是谁……”
没人回覆自己,只是甲板上的每小我私家都在笑,琼芳苦笑,帅金藤干笑,其余黑衣人或讥笑、或冷笑、或放声大笑……灭里呆呆看着众人,忽见黄金手指轻轻挪移,定向了自己,金凌霜眼光恻隐,叹道:“是你。”
“是我?”灭里嘴角泛起痛楚苦纹,歪着头颈,已然双膝跪倒。
世间最痛楚之事,莫过于美梦成真之刻,却突然从死因黑牢里惊醒过来,那不只是从云端摔回人世,照旧直直落入无边地狱里。可怜百代千年的身世荣光,在这一刻全数毁弃。更恐怖的是它竟然不是毁于敌人手中,而是毁于子孙刀下。黑契丹一族留下的足迹,到此走入了止境。眼见灭里双手捧起传国宝刀,神情像要饮泪,又像是要大笑,众人看到眼里,方知痛恨至深之人,该是什么样的容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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