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知地知（2/2）

前方恶臭扑鼻，已是难以呼吸，可朝廷秘辛便在眼前，只消到了密道止境，当年刘敬何以失利、隆庆天子何以制作此间密道，种种谜团都能一举揭破，太监兴起了勇气，低头狂走，那唐王爷也给人背了起来。正走间，忽听前方传来惊呼，太监大叫道：“总管，没路了!”

房总管急遽上前，惊见前方蹊径多了一块巨，已去路堵死。他嘿地一声，没推测去路已给封死，赶忙喊道：“各人一起过来，把这大石头推开!”总管一声令下，人全数涌上前来，一个搭著一个，同心协力来推，听得“喝啊”、“喝啊”之声不停於耳，怎样太监尖叫、王爷喘息，能手低吼，那巨石却是闻风不动。

四下沼气益发浓郁，太监难以呼吸，想要退出去，却又怕支撑不外，便在甬道里乱挖土壤，盼能掘出生路。猛听嗤地一声劲响，地下喷出泥水，甬道两旁的土石纷纷坠落，土质竟甚软。太监大喜道：“有路走了，快挖!各人快挖!”

软土深掘，甬道深处便传来异响，仿龙吟悲鸣，房总管大惊失色：“住手!再挖了!”

房总管迟了一步，听得轰轰怪响，甬道深处土石坍方，竟已堵死了去路，可眼前泥水却越淹越高，转眼已至膝间，太监哭喊叫嚷，欲朝甬道后方奔逃，偏又无路可走，只得大哭道：“总管!总管!救命啊!”房总管早已慌了手脚，赶忙着力来推巨石，正忙乱间，忽地触到了一行刻字，依序摸去，见是：“江充灭刘敬於此”。

“死定了啊!”隧道里哭声震天，房总管也是愕然苦笑，看江充为人何其审慎，想他当年察觉此间机关之后，肯定数人在出口处设下匿伏，果真今夜“死江充杀活总管”，东厂又得二次覆灭在此。太监不愿等死，只能扑在巨石上，拍打哭喊：“救命啊!快来人救命啊!”

眼看便要全军淹没，忽听一人道：“瑞……瑞佐，上前开道……”刷地一响，一名矮子拔出了长刀，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正是那东瀛武士上来了。

倭刀锋锐异常，能手练至绝顶造诣，往往能一刀断岩，以这“瑞佐”的功力而论，或能让人脱困也未可知。房总管大喜过望，忙道：“各人靠墙站著，挡路。”

泥水徐徐上涨，已至腰间，情势更见艰困，那瑞佐涉水走来，停在巨石之前，逐步屏气凝思，猛听“喝啊”一声怪吼，烈风破空声大作，看瑞佐持刀过顶，重斩而下，太监自是欢呼叫好：“成啦!”

太监急急围拢来看，正等著大石碎开、天崩地裂之象，哪知片晌事后，却见大石头仍旧好端端地蹲在那儿，除了石面上多了两道刀痕，交会十字，其余无异状。房总管气得泪眼渗出，道：“混帐倭寇!除了会欺压太监，却还成什么用?咱家先宰了你!”正咒骂间，猛听地一声金响，一柄武器从人群里刺出，只见岩石上多了一柄金锥，看那锥头所入之处，赫然即是才斩出的十字痕心。

“喝啊啊啊!”人群里站著一条壮汉，看此人肤色蜡黄，恰似是个南洋人，他拿起了脑壳，咚地一声重击，脑壳如同铁般撞下，那金锥受了鼎力大举，竟尔逐步没入中。太监欢召唤叫：“铁头功!咱们有救了!有救了!”

咚咚敲击之中，金锥深入石心，已达数尺，那南洋力士金锥奋力拔出，石面上便留了一个深孔。便於此时，又是一名扈上来了，看此人瘦巴巴的，手上拿著一只大竹筒，却也不知有何离奇。

正疑惑间，那人弯下腰来，竹筒置於石面缺口，跟著深深吸了口吻。

呼吸之间，那扈胸腔兴起，越涨越大，骤然间，气息吹送，竹筒里一股玄色粉末飘出，满是辛辣之气。房总管大吃一惊：“火药!”话声甫出，便已向后奔逃，太监亡命不落人后，自也呼爹喊娘起来。

“救命啊!”霹雳一声巨响，震耳欲聋，一股烈风从身遭刮过，向外窜出，须臾之间，大石崩坍，天摇地震，泥脏臭水倏忽泉涌，便人一齐冲刷出去。

“妈呀!”房总管一马当先，第一个被冲了出去。他趴在地下，满身烂泥，想起自己九死一生，全是为了朝廷的大密，不觉咬牙切齿，正四下搜寻秘密间，忽听耳边传来啜泣声：“呜呜……有坏人……”

房总管呆呆地抬起头来，眼见自己身处一座仓之中，地下铺满稻草，草上躺了个衣不蔽体的少女，少女身上又压了个衣衫不整的男孩，二人满面惊惶，也正朝房总管瞧来。

“什么玩意儿?”房总管呆了，少男少女叠罗汉，仓里来个不亦乐乎。房总管呆若木鸡，想起自己九死一生，却是这么幅情形等在眼前，霎时翻身起跳，便已向唐王爷，狂怒道：“他奶奶的王爷!这……这就是咱们朝廷里的大密?”

唐王爷也是一脸狼狈，他给扈搀扶起身，眼见小男小女缩身相拥，十分惊惧，自也是满面渺茫，他左顾右盼一阵，方喘道：“两位……两位莫怕，我们是朝廷命官，不知……不知两位高姓台甫……”那少年颇为老实，喃喃便道：“我……我叫杨阿中……”说著又朝少女一指，羞涩道：“她……她叫阿香……是我的女人……”

正畏惧间，忽见房总管色地盯著少女，似有意图，那少年不由大惊道：“你干什么!碰我的阿香!”

“碰你个屁!”房总管恼火了，尖叫道：“谁想碰你的阿香了!公公只想碰你！”说著少年揪住，全身乱碰一，喝道：“快说，这是什么地方?”少年骇然不已，万没推测此人不爱女色，专只著自己来，含泪哭道：“这儿……这儿是小镜湖……”

房总管转身去瞧庙外，只见四周有处沼泽，芦苇丛生、泥泞各处，想来才的沼气即是这儿来的，一时心下更怒：“小净湖?净你个大头?这明确是个泥巴沼!”正要乱碰严惩，却听唐王爷道：“对了，就是这儿，是这个地方没错……”

太监微微一愣，全都清静下来了。不知小镜湖有何悬疑之处。唐王爷深深吸了一口吻，又道：“小兄弟，这儿以前是座破庙，对么?”那少年讶道：“是啊，那是我小时候的事了，你怎么知道的?”唐王爷嘘了口吻，道：“对了，当年刘敬就是以此为凭证地。”

地方对了，庙是破庙、湖是镜湖，虽已时移物换，仍能看得出昔日眉目。房总管皱眉道：“王爷，再来呢?您不是说这儿有个什么狗屁诅咒?”唐王爷自也参详不出，他在仓里走了一圈，沈吟道：“是这样没错……宝石的主人告诉我，她说咱们只消脱离密道，意找小我私家一问，便能找到当年遗下的线索……逐步也能解开谜团……”

房总管气极反笑，道：“意找小我私家问是吧?”说著那少年揪了起来，喝道：“臭小子，快招!朝廷最大的密是啥?说!”那少年那里知道什么?一时高喊救命，那少女急急上来抢人，尖叫道：“你做什么?快放下他了!”

正打闹间，仓外传来脚步声，听得一人喝道：“杨阿中!你拐带我的阿香，却是想找死么?”另一人又道：“没错!朋侪妻、不行戏，你玩弄阿强的女人，你还想活么?”说话间仓大门打开，一群少年手持棍棒，蜂拥而入，正要找杨阿中算帐，却晤眼前站著一个泥巴也似的黑人，左手拎“阿中”，右手提“阿香”，兀自凶眼瞧望自己，少年六神无主，大惊道：“鬼啊!”

房总管哈哈大笑，左擒右抓，宛如饿虎扑羊，眼看其中一个唇红齿白，忙下了少男少女，之搂入怀中，喝道：“臭小子，快给我从实招来!朝廷最大的密是啥?”

随扈见得无聊戏码，莫不掉头走开，房总管玩得兴起，便只顾著狞笑。可怜那俊俏少年本是来揍人的，此时给房总管全身乱摸一通，早已得白脸发红、红唇变白，慌道：“你……你要我招什么?”房总管狞笑道：“有什么、招什么，快给我说!”说著伸脱手来，朝那少年腋下扒搔。

“哈哈…哈哈……有有行，我有密可招……”那俊们少年瞧著阿香，笑道：“我…我上个月也……也和阿香来过仓。”

“哇哇!你说出来了!”少女掩面大哭，少年满面惊羡，马上杀来两名恶汉，吼道：“杨阿青!朋侪妻，不行戏，我杀死你!”说著同心协力，那俊俏少年架起，拳拳到肉，那俊俏少年高声道：“你们误会，她……她只是要贴补家用，我这是帮她啊!”

“放屁!”砰砰连拳，杨阿中左右开弓，杨阿强飞脚直踢，眼看杨阿青快没命了，房总管将两人挡了开来，笑道：“好啦、好啦，看你们三个如此成材，不如跟公公回宫吧，保证以后四大皆空，什么都不必啦!”

那几名少年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兀自咬牙切齿，相互叫骂，房总管则是笑地瞄望人群，只在物色中意门生。他见一名少年躲在人群里窥看，赫然也是个面如冠玉，样貌极为出的，不由笑道：“你们这几个孩子长得倒好，真算是难堪了，来，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阿明。”那玉白少年样貌秀气，眼神却颇为傻气，房总管最爱蠢小子，不由呵呵笑道：“阿阿咿咿，又是个阿字辈的，小阿明，你姓啥啊?该不会姓阿吧?”那少年忙道：“我……我不姓阿，我……我姓杨。”房总管捉弄小孩一阵，哈哈笑道：“又是个姓杨的。”正要揉捏面颊，却听唐王爷“咦”了一声，道：“等等，又来一个姓杨的?”

那阿明微感讶异，不知姓杨有何离奇，便道：“是啊。”人微微一愣，不知王爷何出此问，那唐王爷却急急拉过了“阿中”，道：“小兄弟，你……你方说了，你也姓杨?”

那杨阿中咆哮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老子杨阿中即是。”说著起袖子，戟指痛骂：“杨阿青，你纳命来吧。”恶虎扑来，得阿青大哭道：“救命啊!杨阿根，快来帮我啊!”

又来了一个姓杨的，名叫“阿根”，此人身强体壮，光脚无鞋，当是做惯了粗活，只是这人倒也离奇，如此粗活作惯的，肤色居然还颇为白细，倒似个天生晒不黑的。

唐王爷越看越是紧张，霎时取出了一只金元宝出来，高声道：“快说!尚有谁姓杨!本人重重有赏!”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少年呆了片晌，霎时全数大叫大叫：“咱姓杨!”、“咱也姓杨!”、“咱们统通都姓杨!”

杨阿明、杨阿中、杨阿青，人人先恐后，忽听一个少女道：“我……我也姓杨。”少年高声吼骂：“乱说!姓周!”那少女慌道：“我…我这是冠夫姓，我以后要嫁姓杨的……”

一片喧华中，便算最漠不关心的也懂了，眼前的孩子们都姓杨，不用说，四周必有一座“杨家村”，方有这么这群孩子在此游荡。唐王爷深深吸了口吻，他撇过眼去，自与房总管对望一眼。两人虽未启齿攀谈，可相互心里都明确，对方必也想到了谁人名字。

响叮的三个字，方今世上姓杨的当中，没人比他的权势更大，他的名字叫……

“杨肃观?”

破旧的农舍里，眼前坐了个老头，约莫六七十岁年岁，他手持唐王爷送来的纸条，喃喃道出了“中极殿大学士”之名。

时近午夜，大批乡民窥看议论，瞧著茅屋里的情景。只见八名护卫守在屋外，屋则站著一十二名无男子，再看桌边还坐了两小我私家，一个是唐王爷，另一个则是房总管了。他俩眼前也坐了个姓杨的，他是“阿中”的爷爷，乃是村中唯一识字的父老。

没人意料获得，密道外有个杨家村，相距不到五里，全村上千个乡民，却找不到一件新衣裳，看此地如此贫困，若非“杨阿中”等人带路，恐怕外人还不易找到地方。

眼前的老者低头探看字条，喃喃隧道：“杨肃观?你们要找他?”唐王爷频频首，自知朝廷里的杨姓必与此间有些干连，忙道：“劳烦老丈了，不知这位杨君可曾在村里住过?”

“急…先让我想想啊……”那老者揉了揉眼，喃喃苦思起来。杨肃观官居一品，名满天下，任兵部职方司郎中、五经博士、太常寺少卿，目下则是阁最年轻的大学士，如此人物在前，那老者却始终说不出个原理，听他隧道：“杨肃观……杨阿肃……杨阿观……”他掐指捏算一阵，忽问孙子道：“阿中，村里有谁叫阿观么?”

“没这小我私家!”杨阿中咬牙切齿，兀自瞪著门外的杨阿青，十分敌视。唐王爷与房总管对望一眼，摇头之中，只得提笔再写字条：“那这个名字呢?老丈可曾听过?”

“杨绍奇?”老丈起昏花老眼，蹙眉道：“杨阿绍……杨阿奇……”他掐指算了半天，却没了声息，想来也没听过这人了。一连碰了几个钉子，房总管不由咕几声，唐王爷却不气馁，他提起了毛笔，又写了个名字出来：“这人呢?这个年岁长些，老丈也许听过?”

“杨远?”老人定睛一瞧，不觉啊了一声。唐王爷大喜过望，忙道：“老丈认得他么?”那老者喜道：“虽然认得，还挺熟的呢。”说著挥手暴喝：“杨阿远!过来!”听得喊声，人群里走出一名乾瘦男子，他伸进了脑壳，朝门里挥手而笑：“小人杨阿远，几位大爷找我么?”

唐王爷伸手抚面，房总管嘻嘻笑骂，一旁太监则是摸起了自己的空，打了个哈欠。

住在京城的都知道，杨家的家长早就不见了，十年前杨远到水定河滨洽公，意外失足落水，就此溺毙无踪。可怜堂堂的大学士，却只剩了一个衣冠，倘使眼前的瘦汉真是“杨远”，那八成是恶鬼附身了。

眼看此远非彼远，相差了十万八千里，王爷自是一脸沮丧，房总管凑头过来，细声道：“怎么样?还能查下去么?”唐王不愿无功而返，低声便问：“总管，杨远可有什么字?”

杨远若真是本乡身世，通常用得必是小名。便如“阿中”、“阿青”一般，只是时隔久远，杨远字什么、什么，却是无人想得起来。唐王爷满心纳闷，却也没了，他喝了口热茶，正思索间，忽听太监敦促道：“王爷赶忙走吧，现下已是午夜了，天灼烁前咱们定得回宫哪。”

陡听此言，唐王爷本已起身，却又坐了回去，喃喃隧道：“天灼烁……天光……”房总管讶道：“王爷，你怎么了?”话声未毕，猛听王爷一拍桌子，暴喝道：“阿光!”

村民咦了一声，面面相觑，唐王爷深深吸了口吻，自抓起了毛笔，敏捷写下三宇，喝道：“老丈，你来瞧这个名字。”

“杨刑光?”人一同探头过来，齐声道出这个名字。

屋鸦雀无声，却听那老者“咦”了一声，道：“阿光?”唐王爷大喜过望，喝道：“阿光!”太监不知他俩何以光来光去，岂非要吃光抹尽?正纳闷间，那老者打开了抽屉，翻东找西，逐步寻出了一张纸条，他低头比对片晌，忽地讶道：“，阿光真是叫这名字。”说著抬起头来，道：“这位大爷，你……你怎么识得阿光的?”

唐王爷惊喜之下，忍不住双手一拍，自向房总管道：“有了!杨远就是杨刑光!”

杨远，字刑光，景泰十七年皇门金榜进士，说来这“刑光”二字，正是“中极殴大学士”的表字。唐王爷误打误撞，居然找出了线索，他嘘出了一口长气，道：“老丈，我是阿光的朋侪，找他十几年了。他以前可是住这儿么?”那老者苦笑道：“您也在找他啊，真不巧，咱们也一直在找他的下落哪。”唐王一脸纳闷：“你也在找他?为什么?”

话声未毕，眼前已然送来厚厚一叠纸条，跟著老丈苦笑、孙儿大笑，屋从上到下，以致於门外窥看的乡民，全都哈哈笑了起来：“阿光!阿光!花光光啊!”

房总管咦了一声，听不出所以然来，忙道：“花光光?什么花光光?”乡民捧腹笑道：“钱哪!不是钱，那里能花光光啊?”

乡民莞尔失笑，房总管也醒悟过来，方知阿光是个穷光蛋，那老者唉声叹气，厚厚一叠纸片翻了开来，道：“哪，这些就是阿光写的欠据，加起来一共六十几两银子，抵得上两头毛驴了。”房总管心下一凛，忙来看借条署名，只见上头胡乱画了个押，立书人果真是“杨刑光”。他咳了一声，便附耳已往：“王爷，有点怪。”

实有点怪，杨远是前朝五位大学士之一，家万贯，学富五车，怎可能在家乡乞贷不还?唐王爷怕自己弄错了人，便又翻了翻欠据，待见纸张泛黄，立书年份远在景泰初年，沈吟便道：“老丈，这么多年来，阿光一直没回来么?”那老汉道：“那是虽然了。这小子借了一屁股债，之后便躲到外地去了，咱们村子里受害的可不只一家一户哪。”

房总管又道：“老丈，这人以前还做过的坏事么?”那老者道：“那倒没有，阿光是个游手好的，除了偶然喝醉酒，倒也没做过什么坏事。”

听得此言，房总管心下了然，连忙俯身过来，附耳道：“王爷，不必问了，这人不是杨远。”唐王爷道：“何以见得？”房总管细声道：“那还用想么?堂堂的阁大学士，为何要为几两银子逃亡外地，不敢返乡?”

唐王爷一颗心直往下沈，眼看自己费尽千辛万苦，来到了河北杨家祖源，居然照旧一无所获。他瘫倒椅上，呆呆入迷，过得好片晌，方道：“老丈，这阿光为何欠你的钱?可是好赌么?”

那老者苦笑道：“也算是赌吧，这小于每隔三年便要去省城大赌上一场，不外他总是输，逐步就光啦。”房总管讶道：“每隔三年赌一把?这是什么赌局?”那老者乾笑道：“朝廷办的赌局。”房总管还待要问，已给唐王爷拉住了，道：“他说得是科考。”

房总管心下醒悟，这自古科举即是个火坑，引得成千上万的念书人望里跳，偏生状元就只有一个，每回放榜出来，总是一家庆喜万家哭，看那“阿光”运气乖离，必也是全家抱头痛哭的一个了。

想起念书人一穷二白，常为赶考东赊西借，想来这阿光定也是个穷秀才，房总管又道：“那厥后呢?这阿光可考上了吧?”话声未毕，乡民已是嘻嘻而笑，那老者摇头道：“嘿嘿，那小子要是考上了举人，咱也可以做状元。”唐王爷皱眉道：“怎么?阿光念书不行么?”

那老者摇头道：“这人实在挺智慧的，惋惜就是太懒，什么事都是言而不行，尽耍嘴皮子……唉……我早就劝他循分守己，专心种地，惋惜好话三边、连狗都嫌，只由他吃屎去了。”

听到此处，连唐王爷也不想问了，看这“阿光”不学无术，长年科考不中，怎比得上杨远的盖世文章、过目成诵?若要说他俩本是同一人，那真要闹笑话了。他了几声，叉道：“老丈，这直隶省境里，可尚有的杨家村?”那老丈摇头道：“这我就不晓得了。不外要说离北京最近的，当属咱们村子了。”耳听太监频频咳嗽，都在敦促自己走，唐王爷也不抱希望了，正要离去，突然键心念一动，想起村子里颇多俊美少年，忙道：“等等，我还一事相询，这阿光生得什么漠样，你可还记得?”

“记得吆。”老丈还没说话，后厨却冒出了一个妻子婆，看她眉花眼笑，急急来说：“那阿光是天生的玉人子，肤色白、嘴巴甜，一双眼睛像是会说话似的，眨啊眨的，全村没一小我私家物比得上他……”

杨家村多有俊秀人物，人亲眼所见，房总管更是亲手所摸，看来这位“阿光”定是个稀有的玉人子。唐王爷久在外省，虽不清楚杨远的长相，可看杨肃观、杨绍奇这对兄弟的风范，想来爹爹也差不到哪儿去。

他沈吟片晌，正要再问，却听那老丈呸道：“妇道人家没见识!面庞俊管个屁用?家里没饭吃，能拿老公的面庞下饭?那姓于的就跟一般蠢，才会沦得这般清苦……”那妻子婆反讥道：“瞧你酸的，人家于女人心甘情愿，却要你唆什么?”

“他妈的!谁唆了!”老丈咆哮咆哮，重重一拳敲在桌上，门外乡民则是掩嘴偷笑，看成好戏来瞧。唐王爷听得阿光似有妻子，忙问道：“姓于的?这又是谁？”那老丈赶忙收敛怒气，道：“这于女人是个江南玉人，厥后北上依亲，住到了村子里，没想便给无赖糟蹋了。”那妻子婆挖苦道：“没嫁给你，那就不算被糟蹋。”

“他妈的!谁糟蹋谁了!”那老丈震怒欲狂，真要掀桌子了，一片厮闹中，唐王爷微微沈吟，忙问老房道：“杨家主母姓什么?”房总管附耳道：“姓于没错。”

有谱了，唐王爷心下大喜，看杨远的夫人姓于，这“阿光”也有个姓于的妻子，世上岂有这般巧合事?他心中生出希望，反而不敢口来问，当下取起了杯子，喝了口粗茶，细细凝思事后，方道：“老丈，你最后一回见到阿光……是在什么时候?”

“景泰十四年。”妻子婆又冒出来了，她掀开布帘，笑道：“那年阿光抵家里乞贷，说要再拼一次科考，以后就没回来了。”

“贱婆娘!到底向著谁?”那老丈咆哮狂叫，布帘摔了回去，他见人瞧著自己，赶忙咳了几声，道：“妇道人家，不须一般见识。”唐王爷不置能否，只微笑道：“厥后呢?你没去找于女人要债?”那老者脸上一红，忙道：“这也没法子啊，咱们找不到阿光，怕他款逃亡了，便去他家里找人，厥后于女人把房于抵给我们，便带著孩子走了……”

“等等……”唐王爷讶道：“孩子?阿光有孩子?”那老者道：“有啊，那孩子倒是比他爹爹强多了，六七岁年岁，人静话少，一双眸子炯炯发光，那时候咱们赶他母子出门，他也不哭不叫，居然还明确慰藉娘……”唐王爷心下一凛，便与房总管对望一眼，忙道：“这孩子叫什么名字?”那老者皱眉苦思：“我想想，这孩子似乎叫……叫什么屁来著……”

“观管。”妻子婆又冒出头来了，笑道：“我记得，那孩子就叫这名字。”

唐王爷心下震惊，不由坐直了身子：“观管?”那妻子婆笑道：“是啊，观管、观管。于女人是南方人，给儿子取的小名也好听，唱曲儿似的。”

观观、观管，杨肃观。情节一一吻合，这“阿光”不只妻子姓于，尚有个儿子小名“观管”，恰与杨远一模一样，要说天下事有这般巧法，认真让人难以置信。只是说来希奇，要说“阿光”真是“杨远”，当年他金榜录取，一定自得洋洋、衣锦回籍，怎会逃得不见人影?再说这“阿光”性情懒散、不学无术，杨远则是精明敛，这两人性子全然相反，怎能又是同一人?

唐王爷越想越怪，始终找不出一个原理，便道：“老丈，我想看看阿光的祖坟。”

人微微一惊，都知唐王爷要上查三代了，唐王爷不愧是精明人物，说话间便夹带了一张银票，兀自道：“老丈行个利便。我想给阿光的先人烧点纸钱。”都说有钱好服务，那老者不敢怠慢，一边盯著银票，一边陪笑道：“太多了、太多了。”正冒充推辞间，那妻子婆已银票夹手夺走，笑道：“几位爷台，这就请吧。”

一行人准备了香烛纸钱，便朝杨家祖坟而去，行不多时，眼里已能见得一处家庙，看庙后一座大土丘，方碑黄土，洽道林立，不知葬了几百几千人。那妻子婆解释道：“这是他们杨家的祖坟，男葬左、女葬右，伉俪死后不相往来。”那老丈怒道：“什么叫不相往来?银钱往不往来?”说著举手喝道：“把银票拿来!”妻子婆杨首高哼，掉头而去，那老丈怒从心中起，便又追了上去怒骂，儿孙看在眼里，一个个都来排遣，连房总管也凑起了热闹。

正吵间，人行到几座孤坟前，眼看那老头气得说不出话来，那妻子婆便又笑道：“这两座墓葬得是阿光的父祖辈，他爷爷叫做杨契，是族里的六叔，他爹叫杨辛，和我那口子是平辈，咱们都叫他四哥。”她拉拉杂杂说了一串，拉过了孙子，便道：“阿中，烧纸钱。”

太监唉声叹气，想今夜本是元宵，谁知却成了清明大祭祖，四处拜死人，一会儿东厂老前辈、一会儿杨家老祖宗，认真晦气之至。人胡乱烧了些纸钱，唐王爷便俯身下来，细看墓碑，只见上头刻著寥寥数语：“君讳契……关西杨氏子，永乐年生，武英元年……享寿五十又七……”

眼看碑文潦车不堪，唐王爷不觉愕然：“这墓碑是谁立的?怎就如此草草了事?”那老者冷冷笑道：“还会有谁?不是阿光那不肖子孙，谁会省这个钱?”

墓碑刻字，至多不外三五两，看这阿光真是能省则省了。那妻子婆笑道：“好啊，最好阿光立个天塔高的大墓碑，搁在村子口给各人瞧，也好教你们多学几个丁字。”听得此言，全场姓杨的都酡颜了，想来胸无点墨之故。

所谓墓铭，铭者似诗，文似文，一刻死者的爵里姓氏，一为记人之正文，分三言、四言、七言，有一句一韵、两句一韵之分，极为考究，看这杨家村本是穷乡僻壤，若真要立个天大的石碑在此，反而显得突兀。

唐王爷情知如此，便也不多言，转朝另一处墓碑瞧去，读道：“君讳辛，关西杨氏子，隆庆年生，武英元年卒，享寿二十三。”读到此处，不觉微微一凛：“武英元年卒?怎么父子俩都是同一年死的?”

人满心讶异，全数朝那老者望去，只见他了口吻，道：“走水了。”人愕然道：“火灾?这火这么厉害?”那老者道：“这就是命。咱们六老爷这支原本挺兴旺的，在村里开了间大染坊，攒了不少钱。效果一年家中大火，不只把六老爷烧死了，还把庄院烧成了白地。”

唐王爷深深吸了口吻，叉道：“那阿光呢?他是怎么逃过劫运的?”那老者道：“那几天他和他娘回外家去了，便留了性命下来。不外他娘的命也短，几个月不到，便淹死在河里，唉……说来这家人真是多灾多灾，活像给谁诅咒似的。”

听得“诅咒”二字，唐王爷自是心下一凛，今晚穷心勉力，人由宫廷入密道、再由密道至小镜湖，逐步找到了刘敬政变之地，之后抽丝剥茧，又来到了杨家村。这一切苦心意旨，即是要寻出“隆庆天子”挖掘密道的用意。此时乍然听得“诅咒”二字，人心里都有不祥之感。

想起谁人皇家诅咒，房总管心里有点畏惧，便试探道：“老大爷，这……这杨契一家人，不会是住在小镜湖畔吧?”此问一出，那老头儿不觉讶道：“是啊，那仓以前就是他们老家，您是怎么晓得的?”房总管一问就中，不觉苦笑两声，便与唐王爷对望一眼，两人都见到相互眼中的不安。

当年隆庆天子深掘密道，工事庞大，却无人明确为什么，只是更让人惊讶不解的，这密道居然一路通往乡野黎民的祖宅?认真让人百思不得其解，房总管心里犯了怕，附耳道：“王爷，先问下去了，这事有鬼。”房总管怕，唐王爷虽然也怕，他心下又是恐惧，又是骇然，便只在坟边踱步沈思，直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查个明确。

走著走，忽见墓旁有个小土堆，荒烟蔓草，无碑无记，唐王爷微微一愣，连忙停下脚来，道：“老丈，这是什么?”那老者神色犹疑，迟迟不答，一旁妻子婆便说了：“这儿葬著六爷爷的闺女。阿光喊她姑姑。”唐王爷讶道：“闺女?怎会和爹爹葬在一起?”那妻子婆面露恻隐之色，道：“这闺女没有出嫁，那年六爷家里失火，便把她一块儿烧死了。”

人哦了一声，颇表惋惜，却听房总管道：“等等，杨家女人不都该葬在山麓右边么?怎会埋在这里?”这话一语中的，自让人留上了神，只见妻子婆摇头息，不愿言语，那老者则是乾笑道：“老实跟你们说。咱六爷爷的闺女没出嫁，可也没守贞，你们……咳……懂意思吧?”人啊了一声，方知此女有辱门风，若非是大户人家的姬妾，即是未婚生子、无名无份、也难怪她要永远陪在父亲身边了，若非爹爹庇荫，谁想收留她?

一片片息中，那妻子婆恰似有话要说，那老头却又拼命使著眼色，房总管极为把细，一见他们眉来眼去，便已瞧出异状，忙道：“怎么?尚有事?”那妻子婆满面犹豫，过得片晌，低声便道：“过午夜啦，我先回去了。”

人上过了坟，也把阿光的三代查得清楚了，看他的祖父名叫“杨契”，父亲叫做“杨辛”，另尚有个做侍人妾的姑姑，全死於一场大火之中。可说来说去，到底阿光是不是杨远，却无人知晓，纵以唐王爷的敏锐、房总管的机敏，却照旧不见眉目。

今夜的云朵很怪，一会儿遮荫元宵明月，一会儿飘飘疏散，乍然望去，恰似是一张庞大鬼脸，只在监看人间动向。房总管仰望天顶，心里自是发毛，忙道：“王爷，我看该查的都查了，咱们可以走了么?”

唐王爷沈吟良久，逐步把眼光转向了山顶，瞧到了杨家祖庙。他心中约有个感受，当年刘敬之所以找出密道，当与杨远有些干，而这位“中极殿大学士”身密诡，必与那位“阿光”有些牵连。蛛丝马，环环相扣，若想破解全数谜团，必得再察访下去。

唐王爷盘算了主意，便向那老头作揖，道：“老丈，我想再去你们杨家的家庙看看，劳烦您带路。”那老汉还未喊累，太监已是叫苦连天：“大王啊!您连人家的祖宗三代都查了，您还要抄他的族谱么?”太监忙碌一晚，自是归心似箭，唐王爷宽慰道：“既来之、则安之。这是最后一处地方，咱们看过就走。”

夜深人静，那妻子婆累了，便已领了孙儿回家，此时只剩那老丈一人领路。一行人步上山冈，藉著银白月光去望，只见冈顶立著一座古庙，前对镜湖，后倚山冈，虽说年久失修，却照旧能瞧出当年的风水名堂极为不俗，足见杨家祖上必曾出过几个好汉。

房总管嘻嘻一笑，口道：“老丈，瞧这祖庙威风凛凛特殊，敢情你是杨家的子孙啊?”

古来杨姓第一英雄，即是力抗大辽、保疆卫士的“杨家”，看杨家村俊男玉人，样貌堂堂，说不定真是杨业、杨延昭一脉子孙，那老者哈哈笑道：“那可不敢当。不外咱们是四知堂之后，这天底下只消姓这个杨宇，都和咱们有些血缘干。”房总管哦了一声，道：“四知堂?那是啥啊？”唐王爷学问渊博，当下附耳已往，轻声道：“那是他们的堂。”

杨氏子孙开枝散叶，单是知名堂便有两个，一称“关西堂”，一是“四知堂”，自“永嘉之祸”、“安史之乱”后，族人南迁东移，徐徐普遍各地，除此之外，尚有不少赐姓改姓，如南北朝的“尉迟氏”改姓杨，“莫胡卢”亦於孝文天子时改姓“杨”，甚且诸葛亮平边时亦赐蛮族姓为“杨”，可无论这族人血脉如何纷杂，明日系却只有一支，这支即是春秋“羊舌医生”的后裔，史称“杨氏正宗”。即是这支“四知堂”的祖先。

人不解杨氏由来，自也欠好乱说笑话，眼看那老丈打开了侧门，便一个个跟进去。

人来到了前院，定睛一看，心下不觉又是一凛，只见这祖庙修建居然颇为雄伟，分作了外两进，第一进是祭天之地，庭高院深，正中放了只庞大香炉，极见气派。第二进则是杨氏祭祖之地，远远望去，已能见到“四知堂”三字巨轴，笔墨雄飞，威风凛凛极其慑人。

唐王爷晓得这是人家的宗庙，不容外人意打扰，便道：“你们在这儿守著，总管，咱俩一起进去。”房总管是天生的仆从，一见自己受宠，不觉就哼了一声，便命太监留在院外，自与王爷行向厅。

来到了厅堂，眼前大批牌位围绕，当是杨门的列祖列宗了，堂上放置一只蒲团，自是供子孙叩头之用。唐王爷道：“老丈，这阿光常来庙里祭祖么?”那老汉一边打火燃香，一边道：“是啊，每年考试前后，他都市来此上香祈福，盼愿祖宗庇佑。”

天下念书人一生最大的荣宠，即是科考高中之日，打开家庙，祭天祭祖，也好光耀门楣。只是天下千万念书人，状元却只有一个，长年科考落选如“阿光”，却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唐王爷仰起头来，只见数以百计的灵位围绕自己，他微微沈吟，便又蹲到了蒲团之旁，房总管讶道：“王爷，有什么异状么?”唐王爷摇了摇头，道：“没事，只是想体会阿光当年的心情。”房总管乾笑道：“那还要体会么?那小子落榜之后，定常在这儿跪他个三天三夜。”

可怜的阿光，一次又一次应考，偏又一次次地落榜，最后沦为骗徒小偷。当他走投无路之时，他在想些什么?他会否在祖庙里上吊悬?

约约间，人身上发冷，恰似见到“阿光”跪地叩头，正自掩面哭。

四下一片幽静，厅不外三个活人，却有数百面死人灵牌，气氛有些阴寒，房总管难免有些畏惧，唐王爷却也无甚畏惧，究竟他是本朝太祖子孙，三界中有其护佑，自也不怕什么鬼魅。房总管又冷又累，实在很想走了，他抬起头来，见到“四知堂”三字，忙道：“老丈，这堂是谁写的，有何由来，您赶忙说说吧。”

风吹雪寒，天边阴云来得好快，逐步飘到了山顶，遮蔽了月光。那老汉也以为冷了，他拉了拉衣襟，颤声道：“这……这堂是咱家太公写的。意思是警惕后人用的。”房总管皱眉道：“太公?那又是谁?”那老者道：“咱家太公名叫杨震，他是唐朝大官，在荆州做过刺史。”房总管首道：“原来如此，那这四知又是什么意思?”

那老者呵了呵手上暖气，道：“故事是这样的，咱家太公在荆州当官时，有一年朝廷大官找他做坏事，便在半夜里遣来一个使者，才把坏事说了，咱太公一听有违良心，便启齿严拒，那使者急遽劝啦：杨公，现下夜半无人，神不知、鬼不觉，您还忌惮什么?咱太公听他这么一说，顺口便道：谁说此事无人知晓?照我看来，此事至少四知。”

唐王爷听到了要紧处，心下不由一凛，哪知那老丈却没了声息，他眉头微蹙，猛地回首已往，只见那老者张大了嘴，房总管也是骇然吐舌，两人四眼全在瞧著自己背后，宛如见鬼一般。唐王爷愣住了，看自己背后就只“四知堂”三个字，怎能让这两人瞠目结舌?岂非是杨家老祖宗显灵不成?他眉头紧皱，道：“老丈，究竟哪四知?你说话啊?”

“天知……”忽在此时，耳边真传来一个阴侧侧的嗓音，又吐出了两个字：“地知……”

天知地知?唐王爷了，他逐步低下眼珠，只见心口处多了柄阴寒利刃，耳中又听道：“你……知……”无声无息间，那柄刀已然刺破了衣衫，抵在左胸两根肋骨之间，死之际，唐王爷把心一横，厉惨叫……

“我知!”猝然之际，掉臂一切，已然伸手入怀，反手掏出了枪柄。

“王爷!快逃啊!”房总管总算醒了过来，他纵声惨叫，一时右掌成抓，飞扑来救，却听砰地一声暴响，唐王掉臂一切开枪，心口却也给重重插了一刀。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就是“杨家四知”，可才弄懂了意思，唐王却已送命了。霎时得那老者得放声大哭，嚷道：“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扈听得哭喊，赶忙抢入厅中，阴侧侧的笑声中，只晤眼前倒了一个黑衣人，他体型瘦小，头戴面罩，悬吊半空，看那手上匕首却还淌著红血，一滴滴垂到了地下。

“杀死他!”房总管厉尖叫，喝地一声，南洋力士挥舞金锥，天竺修士抢前救人，“东瀛第一武士”更已拔刀出鞘，全数朝那人围杀。

一片阴森之中，黑衣人的身子悄悄飘起，避开了大批武器，旋即朝大倒吊而上，宛如鬼魅一般，扈大感骇然，房总管却已惊怒交迸：“怕什么!这人身上绑著绳索!”说话间，眼前黑影闪过，那刺客竟已从气窗窜了出去。

刺客往复自如，房总管自知追赶不上，忙趴到王爷身边，哭道：“王爷，你死啊!”唐王爷心口中刀，受的是致命伤，时都能气绝。太监手忙脚乱，正要替他包扎止血，却听咳地一声，唐王爷自行拉开了外衣，露出了衫的金丝线。

“好伙……”唐王爷短枪在地下，喘道：“险些要了本王的命……”

“金缕衣!”太监欢起召唤：“王爷的命保住了!”

天下第一防身利器，即是举世无双的“百寿甲”，再次则是造价昂贵的“金缕衣”，看唐王爷究竟机敏过人，那百寿甲虽已送了出去，他却还记得穿上这件“金缕衣”，总算在危急时留下了性命。房总管了口吻，凝目来看伤处，却见宝衣的金线早已寸断，皮肉处更已见血，足见刺客下手之重，若非才唐王爷开枪自保，逼得刺客缩身臂，恐怕早已就地毙命了。

房总管回思刺客形貌，想起该人身形矮小异常，手上又拿著一柄奇形匕首，不觉想起了一人，大惊道：“快走!快走!方那人是招度罗，他尚有同伴接应!”

太监茫然道：“招度罗?他是谁啊?”房总管也不知该如何解说，只得急急抱起唐王爷，狂奔而出，太监心下茫然，虽不知总管在怕些什么，便也之奔入了院里，人到了大门前，正要开门而出，忽听砰地巨响，那大门竟给人捶了一拳，带得门震。

砰……砰……大门震动不休，门外似有野牛猛兽匿伏，人相顾骇然，那老汉不觉揉了揉眼，喃喃隧道：“是谁在敲门啊?”夜半人静，祖庙外即是坟地，此时若有人前来敲门，那也是鬼不是人。房总管满心畏惧，高声喊道：“什么人?”

话声甫毕，门外震动止息，竟尔悄然无声，唐王爷深深吸了口吻，自知门外定有什么鼎力大举士到来。不外此行兵强马壮，看自己带了八名异国能手保驾，房总管手下亦有一十二名太监，再加上房总管自己，共计二十一名练武人。他心下稍安，连忙目望南洋力士，道：“义瓦，你上前开路。”门外匿伏猛兽，唐王爷便也遣出阵中第一力士，看这“义瓦”身世三佛齐国，气力之雄，称攻克城、真腊、急兰丹等南洋十余国，料来蛮力对蛮力，断无亏损之理。

一片沈静中，南洋力士举起了金锥，上前开道，众能手艺高人胆大，便南王爷裹在焦点，逐步朝大门走去。那南洋力士自负勇力无双，索性除下门，门板拉了开来，他向外张望，只见大门外黑漆漆的，似无匿伏，便做了个手势，示意人前行。

嘶……漆黑之中，响起了细微呼吸声，太监了一跳，高声尖叫：“有人!”人急急退开，只见门外现出了黑影，看他双手抱胸，通体漆黑，竟尔瞒住了人的眼光。

砰!砰!碰!黑衣身影开始迈步了，这人气力好大，不外区区几步踩下，便让石子地裂响，房总管惊道：“快!快推上了门!”南洋力士低吼一声，下了金锥，双手推门，便要将门板上。猛听一声闷响，门外伸来了一只大黑掌，阻住了门板去路，跟著一股气力发出，黑影竟要跨入门。

黑影要进来了，南洋力士箭步向前，拼出了全身气力，便要将大门推上，怎样门板寸寸向开启，来人气力竟是极大，任凭南洋力士双足抵地，咬紧牙关，却照旧阻不住倒退之势。房总管尖叫道：“兔崽子们，还愣著做什么!已往资助啊!”

太监大惊失色，忙抢到南洋力士背后，一齐发力喊，盼能助他一臂之力。

双方一在门、一在门外，各自以力较力，只见十二名太监组成了人龙，成了南洋力士的后援，人齐声喊，同心协力之下，门板逐步外移，便那黑影推了出去，房总管亲自了已往，嚷道：“各人一起上！”

全场能手全都上来了，不只房总管下场，连那老汉也来资助，志成城之下，那黑影身子徐徐后仰，单掌徐徐退让，料来也吃不起这股巨力。眼看门板便要上，猛听呼吸声有异，那黑影深深吐纳，手掌向后一撤，划过了一个半圆，“喝啊”一声大吼，掌力倾轧，轰地巨响中，大门已然四分五裂，太监更如破风般飞了出去，一个个滚跌在地。

“哎呀…我的妈啊……”房总管疼哀哀的爬起，只见大门下现出一条黑衣巨汉，他身形肥壮，挺汹凸腹，加上黑头蒙面，那诡异凶恶之貌，却与佛图里的夜叉王何异?

哑碰的脚步声中，夜叉神震地驾临，南洋力士已是首当其，一声咆哮传过，南洋力士使出了铁头功，只见他俯身弯腰，如野牛般向前狂奔，一声闷响，脑壳已重重撞在敌人的肚子上，跟著双手盘住夜叉神的腰间，拿出“玉带围腰”的绞骨功夫，死命缠斗。

吱……吱……靴子与石地板相抵，发出了怪响，南洋力士双脚死命顶在地下，身子却益发退后，人骇然来看，只见那夜叉神双手敞开，大步迈进，如入无人之境。

轰地一声重响，夜叉神脱手来，单手揪住南洋力士的背心，他重重向地一摔，跟著跨入院中，威严怒目所过之处，得太监全数尖叫起来，唐王爷虽惊不乱，连忙咬牙传令：“梵，上前御敌！”唐王爷一声令下，天竺能手立时进场。看这黑衣巨汉膂力惊人，体格雄大，决计不能与之硬拼，若要“以柔克刚”，唯独天竺能手能够办到。

此时局势危急，天竺能手不待文地邀斗，登已奔上前去，双方各自探出一手、十指相接，那黑衣巨汉仗著力大，正要人举起，那天竺修士却已发动了软骨神功，只见他枢纽一个扭转，竟尔转到了敌人背后，跟著膝盖上顶、手掌下压，已算牢牢制住了对手。

一小我私家枢纽受制，便有天大的神力也使不出来，唐王爷心下大喜，又道：“瑞佐，把他做了。”瑞佐拔刀在手，正要奔已往，忽见那黑衣巨汉身子一矮，手腕溜溜转了一圈，居然也钻到了天竺能手背后。

这招软骨功脱手，登得房总管瞠目结舌，万没推测这人身子如此庞大，筋骨却如此柔软，正骇然间，猛听喀地一声脆响，那天竺能手仰天惨嚎，竟给对方扭脱了枢纽。

来人武功极为渊博，他气力之大，远胜南洋第一力士，筋骨之软，犹超天竺密法神通，此人无所不学，无所不能，真不知是何来。眼看两大能手都已败阵，唐王爷已是恨恨咬牙：“各人退开!我来搪塞他!”举起短枪，便朝那人身上射去，霹雳一声大响，烟消漫中，只见黑衣巨汉扎下马步，左拳置腰，右拳正，拳锋毫无损伤，地下却躺了一颗枪丸。

眼见世上竟有这等铁拳，太监骇然无语，唐王爷愕然颤声：“这……这是什么武功?”房总管呆呆看著那人的拳脚架式，骇然道：“这……这是少林寺的罗汉拳……”

天下武功出少林，寺中武僧拳如铁石、力如蛮牛，尚且醒目瑜珈软骨，眼前这名黑衣怪汉若非是少林武僧，怎能集天下神通於一身?

一片恐惧之中，只见黑衣巨汉徐徐下腰，拾起了南洋力士留下的金锥，跟著斜目瞧向唐王爷，霹雳一声咆哮，金锥已然当头砸来，唐王爷掩面惨叫：“瑞佐!出刀!”

东瀛第一快刀，已成最后救命法宝，嗤地一声低响，倭刀快如疾风，迎面砍上，金锥如撕裂帛，竟尔断成了两截。那“瑞佐”非但能下场救人，尚且得理不饶人，只见他左手按腰，右手横刀斩出，便要对方砍成两段。

倭刀锐利无匹，竟能斩金断岩，看那夜叉拳头再硬，却也挡不下闪电般的斩刀，眼看刀锋即加身，听得夜叉巨汉一声怒喊：“泥梨耶!”

夜叉王俯身向下，单手握住了大香炉，轰地劲风暴响，香炉从倭寇头顶飞过，得他跪倒在地，险些给砸成了肉泥。

“救命啊!”香炉飞出，砸上了石臼，太监马上四散奔逃。房总管怕得疯了，已然带头狂奔，其余天竺能手、南洋力士、东瀛快刀，连那村民老汉也脚底抹油，著房总管出门去，正死命溜亡间，房总管左顾右盼，忽觉队伍里少了一人，他啊了一声，惨叫道：“快回去啊，王爷还没走啊!”

人大吃一惊，赶忙又了回去，却见唐王爷仍旧呆站院里，与那夜叉神面面相。

夜叉神力大无穷，看香炉重达数百斤，他却能单手提起，这基础不是武学境界了，而是妖法妖术。能手不知如何御敌，一片惶然间，听得怪吼再次响起：“泥梨耶!”

香炉半空砸来，黑衣巨汉牙咧嘴，再次发出了神力，看此物如此沈重，一会儿迎面撞上，莫说唐王爷身穿“金缕衣”，便算多穿了一层“百寿甲”，怕也要给砸成烂泥。一片恐惧间，房总管居然手舞足蹈，哭笑道：“完啦!王爷成肉饼啦!”

地一声金响，香炉横飞三尺，坠落在地，砸破了满地青砖，那王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子，觉察自己居然还完好，一片疑惑中，人急急撇过眼去，只见王爷身边来了一条长大汉，左拳挺举，竟是他以拳头震开了香炉!

夜色之中，最后的援军总算赶到了。只见此人虎额豹面，长披肩，看那月光映照身影，那头黑竟是亮如纯银。

全场能手来自四方，天竺人状似木炭，或有倭奴武士体型矮怪，却只有这个长得像人。房总管生平最爱威武男子，一见英雄形貌，不由大喜道：“你是谁?”

“煞金!”黑衣巨汉暴怒暴吼：“又是你这!”砰砰大响之中，夜叉神上前来，已与长男子扭打一团，双方神力惊人，一个举香炉，一个拔树干，打了个飞沙走石。那男子全力反抗攻势，一面镇静发话：“王爷，请你先走一步，咱俩京城再见。”唐王爷虽在忙乱间，兀自不失礼数，嘶哑道：“多……多谢灭里军援手……”

“灭里军?”房总管奇道：“王爷……这人也是你的属下么?”唐王爷喘道：“不……不是，他……他是宝石主人的手下……叫做帖木儿灭里……”

那长男子甚是耐打，挨了香炉连番重击，却还能支撑不倒，再看他还击招式甚是奇异，出拳如勾，拳锋似刀，料来绝非中原路数。房总管越看越疑，还待多问此人来，却听轰地一声，香炉又给了过来，直得他夺门而出，尖叫道：“快逃啊!”

太监哭得哭、逃得逃，在王爷的向导下，便夹著那老汉飞驰下山，堪堪来到平地，只见远处又走来了一人，看他提著一只伞，恰似是乡民出门溜来了。太监不知崎岖，只悄悄从那人身边掠过，正畏惧间，忽听那人冷冷隧道：“哪一个是唐王朱郅?”

人转头一看，惊见那打伞的身穿黑衣、头戴黑罩，竟又是个没面目的。房总管霎时厉惨叫、夹著王爷落荒而逃。东瀛武士则是大吼一声，就地拔出凶刀，便朝铁伞人砍去。

铁伞魔大战倭刀狂，房总管自知遇上了十二神的“宫毗罗”，一会儿中原魔怪大战东瀛倭寇，可来个扬威异邦才好。他背著王爷，一路急急逃命，约莫经由了半里，前头又来了一人，看那人手提朱红宝杵，自在田埂里期待，不用说，又是个铁杵魔来了。

“去杀了他!”房总管心头发毛，立时天竺能手踢了出去，哩咕的梵语之中，双方大打脱手，至於谁胜谁负，那可管不著了。

人沿途逃命，路上纷歧会儿来个摇扇子的、纷歧会儿又是个打陀螺的，眼看关卡无数，房总管也只能见招拆招，每逢敌方拦路，便踢出一名异国能手挡架，堪堪至杨家村，能手已然全数用尽，太监手脚，正感畏惧间，猛见道上又来了小我私家影，看他手持一柄扫帚，已蹊径霸住，想来是个扫地魔。那老汉得六神无主，惊道：“又来啦!”正要掉头飞驰，却听那人讶道：“老伴，你跑什么跑啊?我又没打你。”

人定睛一瞧，眼前却是个老妇，却是杨家老汉的那口子来了。那老汉哭叫奔前，嚷道：“老伴!险些没命见啦!”那妻子婆给他一把抱住，不觉讶道：“干啥啊，鸡皮鹤的，还时兴这个?”正纳闷间，却听唐王沙哑隧道：“妻子婆，咱们要赶路……您……您村里可有马车?咱们想借一辆。”

太监丫口吻，都知道有车可以逃亡了，却听那妻子婆讶道：“借车?不必借啊，你们的朋侪来接你啦。”说著便回首已往，朝远处挥手：“几位大爷，你们的朋侪回来啦，赶忙过来接人吧。”

听得此言，房总管二话不说，立时抱著王爷逃命，太监兀自不知死活，只哈哈笑道：“援兵可来了。”正挥手笑喊间，却听得远处马蹄隆隆，大批骑士飞驰而来，烟尘飞扬间，诸人逐步从背后抽出长刀，当是要现宰了。

“镇国铁卫”精锐已到，一十八骑一字排开，威风凛凛慑人，得太监拔腿狂奔，隆隆、隆隆，沙尘掠过身边，大批骑士追出，那老汉呼爹叫娘，正要太监们奔逃，却给妻子一把拉住了，讶道：“你跑啥啊?关你什么事?”那老汉也是眨了眨眼，愕然道：“是啊，关我屁事?我为何要跑啊?”

“不关我事啊!不关我事啊!”太监拿出了吃奶气力，一路狂百尺，好容易追到了房总管背后，登时哭喊道：“公公!现下望哪跑啊?”背后追兵至，房总管自也不知应当如何，当下拿出了看家本事，一见前头有座树林，立时钻了进去，一见林间有棵大树，立时绕树打转，猛见树旁有处草丛，便即滚了进去，连著几招使出，便已逃入了高梁田里，急遽亡命而去。

高粱梗子极高，足供藏身之用，太监正要缩身保命，却听刷刷之声不停於耳，眼前十八骑一字排开，长刀横腰来砍，如除草般砍断高粱梗子，太监自知脑壳不保，只得从高粱田里窜了出来，却惊觉眼前已是一片平原，再无一物可供遮蔽。

骑兵即赶到，双方若奔上了平野，脚程对决之下，两条腿的如何跑得过四只脚的?太监起了怯懦之意，忙取出了银票，盼能以银赎命，唐王爷喘道：“没用的……客栈中人是买不动的，绝不会和咱们打商量……”太监哭道：“那咱们该怎么办?”

“势已至此，转头亦是无用。”唐王爷遥指北方，咬牙道：“咱们杀回北京!”

“啊!”太监又哭又叫，齐向前奔，听得高粱田里马鸣啡啡，杀手骑士分从左右两翼包抄而来，刷刷数声，黑漆黑敌骑全数举刀，唐王爷趴伏在房总管背上，拿出火枪向后轰击，虽知黑漆黑毫无准头，却照旧频频填药，盼能缓下追兵来势。

霹雳隆、霹雳隆，一十八骑奔入草原，宛如猫捉老鼠，频频逼临砍杀，已是险象环生，却於此时，听得房总管一声尖叫：“王爷!你看!”

天边一条烟尘，冲天而起，眼前连草原也没了，仅余一条阳关大道。在那蹊径止境远方，竟似有大队骑兵疾驰而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镇国铁卫”又有援军来了，这回不知到了几多戎马，竟使大地轰轰作响，宛如雷鸣。前有狼、后有虎，房总管再也无力背负王爷，索性坐倒在地，等著给人当头一刀。

啡啡马鸣，背后骑兵已在数尺不远，前方更如雷轰一般，沙尘飞得满玉局，唐王爷咬牙切齿，正要闭目待死，突然间北方一面飞扬旗幡飞入眼帘，正是“虎威”二字。

“勤王军！”唐王爷提声喊：“咱们快躲开!”他奋起了最后气力，拉住了房总管，一滚入了田边沟渠，其余小太监逃命不落人后，便也一齐跳了下去。

霹雳隆、霹雳隆，第一面旌旗当先飞驰，见是“虎威”，厥后则是“龙骧”、“豹”、“凤翔”……“动王军”的重甲骑兵来了，但见沙暴扑天而起，雪泥混了灰尘，震得十来丈高，眼前正是“勤王军”麾下的“骑三千营”，旗下“虎威”、“龙骧”、“豹”、“凤翔”……各路骑兵卫所尽皆到来，不知有几多戎马在此。

举世第一重甲骑兵，非是在关外蒙古，而是在关中原。自大金国野狐岭之战，世间还未曾见过这等骑兵出征之势，威力所及，认真是天地变色，谁也无法搦其锋芒。

连声，快马擦身而过，房总管气喘不休，他躲在高粱田的沟渠里，忙去察看“镇国铁卫”的消息，只见敌方早已掉转马头，给雄师隔在大草原对过，再也闯不外来了。

骑兵震地，一只又一只戎马疾行而过，整整一柱香时分已往，仍是无止无尽。眼见远处无数军旌拥著一面大幡，名曰“骑三千营”，更远处则是总军之名，曰“勤王”。帅旗至，唐王爷急遽爬了起来，挥手嘶叫：“德王爷!”

唐王喊声不能及远，太监便扯开了尖嗓门，齐声喊叫：“德王爷!德王爷!”房总管见对方不理不睬，忙捡了一块石子，奋力朝帅旗砸去。

“呼溜”，石子砸到了人，帅旗微，瞬时马蹄震地，全军向旁涌散。房总管呆呆看著，只见一匹匹马儿困绕著自己，旋即连声，千柄长刀出鞘，嘎地重弦绞响，万张硬弩开张，全数指向地下的倒楣鬼。

“瞎搅!瞎搅!”房总管大惊失色：“咱家是东厂的房万年!您瞎搅啊!”这房总管原来叫做“房万年”，自他升上高位以来，下属照旧头一次听他自报名姓，足见“勤王军”的兵威认真慑人无比，连本朝的秉笔太监也禁不起一。

远处骑兵如海脱离，一面王幡移走而来，正是“临徽德庆”里的德王爷到了，这四王是天子心腹，通常率领“天子亲军”，专只听从正统天子一人的令，不只房总管怕他们，连伍定远的“正统军”也得忌惮他们三分。

马蹄踏踏，一名传令亲兵骑马来了，他坐在马上，冷冷隧道：“来人是东厂的哪一位?可有令牌信物?”房总管见来人不是德王本人，不觉愣住了，那传令亲兵不耐心了，高声又道：“信物！”房总管张一世，如今也落得虎落平阳，他从怀中取出了令符，陪笑道：“咱家是东厂房万年……敢问军爷，德王爷人呢?”

令牌了回来，亲兵高跨骏马，冷冷隧道：“王爷公务在身，没空见你。”房总管气得全身发抖，却也不敢反驳，又听亲兵训诫道：“动王军开拔行军，天下百官不得阻拦。下次再有无礼情事，休怪我等先斩后奏。”霎时提起了嗓子，厉声道：“听到了么?”

“听到了!”太监毫无节气，一同跪地答话，房总管气得眼冒金星，可人在屋下，不得不低头，只得忍气道：“军爷动气，咱家也有皇命在身，方奉旨出宫。只因路上不巧遇上了土匪，受了点轻伤……得向德王借几匹马……”

“行了。”那亲兵毫无耐性可言，一听对方借马，便把眼色一使，背后涌来一群兵卒，牵出了十来匹战马，交给了太监。房总管有意好他们，便从怀中取出几张银票，示意打赏，几名亲兵拿得手里一看，却只嗤地一声，扔到了地下，不层一顾。

勤王军乃是天子亲军，身分何其尊贵，岂会在意几两银子打赏?眼看小兵小卒趾高气昂，竟把银票扔了回来，倒是惹得太监急急去抢，气得房总管痛骂道：“不许碰!拿去烧掉!”

唐王爷不愿与勤王军打交道，他喘了片晌，正要勉力爬起，却听阵中传来高鸣之声，即令响起：“骑营听命!全军敏捷……推进霸州!”

霹雳隆、霹雳隆，雄师再次发动，但见田野戎马不停涌至，队伍绵延，似乎急於赶路。唐王爷怔怔隧道：“霸州?他们去霸州做什么?”房总管咒骂道：“管他们要死要活?今夜怪事够多了。”

唐王爷点了颔首，今夜他饱经惊，早已筋疲力竭，当下与房总管相互搀扶上马，便朝皇城方位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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