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2/2）

心痛，出乎意料的痛，像是连呼吸都不能了，陈起闭上了眼，挺拔如松一般的身体止不住地轻轻地颤着。可阿麦似乎并不想就这样简朴地放过他，她犹自说着，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说到可笑处还会笑作声来。

“……厥后我就想，我照旧因为爱美才不想把容也毁了，我就劝自己，不毁容是对的，最少尚有个可取之处，以后万一实在没生路了，最少尚有这张脸可以去卖卖，能换两顿饭吃。你说是不是？陈起哥哥？”

“够了……”陈起涩着嗓子艰难地说道，高峻的身躯像是站立不住，唯有撑了书案才气立住，“阿麦，够了，别再说了。”

“为什么？”阿麦睁大眼睛问道，“我尚有许多几何事情没有告诉陈起哥哥呢，我从军了呢？是江北军，你见过的，在野狼沟的时候我还远远地望见过陈起哥哥呢，我原来想去找你的，可是那些人总是拦着我，尚有人射了我一箭，大腿上，真悬啊，要是再高点我就得脱了裤子让军医给我治了。真是倒霉，我似乎总是和箭过不去，在汉堡城的时候，就有个家伙用箭射穿了我的头盔，差点把我钉在城墙上。这回来豫州，常钰青又给了我一箭，你看看，现在还没好呢！”她说着去扒自己的衣襟，露出还包扎着的肩头。

陈起死死地闭着眼，撑了书案手臂隐隐地抖着，无法让自己看她一眼。

“那人还真难缠，他还说我指尖有茧，手臂结实，腰腹紧致，腿上有疤，说我不着寸缕地躺在生疏男子的床上，还能如此镇定是不知廉耻，他说——”

“够了！”陈起吼道，他睁开血红的眼睛，用艰涩地声音一字一血说道：“求你了，阿麦，别——说了。”

阿麦微微地仰起头，起劲地把眼睛睁得更大，待眼中的淡了些才又缓声问道：“陈起哥哥，怎么能不说呢？我这些话攒了良久了啊，我不敢说给爹爹妈妈听，我怕他们会骂我傻，我怕他们会伤心，怕……他们会担忧。陈起哥哥，”她突然盯着他，问道：“你有没有梦见过我爹爹妈妈？我经常会做一个梦，四周总是冲天的火光，炙得我疼，爹爹的身体倒下去，血从他身上涌出来，把我和妈妈的衣服都浸湿了……妈妈尖厉的喊声，她总是叫我快跑，往后山跑，要好好的活下去，于是我就拼命的跑啊，跑啊，可是怎么也跑不到后山……陈起哥哥，你有没有做过这个梦？”

陈起盯着阿麦，突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容苍凉而又绝望，他抓了书案上的剑，踉跄着走到阿麦眼前，把她手中的碟子扔出去，把剑塞进她手里，然后徐徐地拉开自己的衣襟，把她手中的剑顶在他的左胸前，视线锁住阿麦，一边失控地笑着一边说道：“做过，怎么会没有做过，我还比你多做了一个，那四周也都是火，火光映亮了半个城池，随处都是鲜血和尸体被烧焦的气息，母亲把幼小的儿子塞入床下，也告诉他要活下去，然后就被破门而入的敌国士兵推倒在了地上，在挣扎反抗中被那些士兵一剑钉在了地上，临死前她还挣扎着盖住了床下儿子的视线，不想让幼小的他看到自己那才十三岁的姐姐被禽兽一般的士兵奸污……”他仍是笑着，笑到厥后竟然笑出了眼泪，“阿麦，这个梦比你的如何？嗯，有一点比你强一点，他没能看到父亲的死状，因为父亲早在城破时就死在了城墙之上，他万幸，没能亲眼看着。”

陈起笑着用手背抹了抹眼角的水渍，然后用手轻轻握住了剑身：“扎下去吧，一剑下去我们都解脱了，你不用再做谁人梦，我也不用再在两个梦之间挣扎。手别抖，徐徐用力就行。”

阿麦的手没有抖，可声音却在：“那不是我爹爹做的，那些都不是！”

陈起苦涩地笑一下：“是的，你的爹爹贵为靖国公，怎么会做那样的事情，那些不外是他手下的南夏军做的。可是，” 他悄悄地看着阿麦，“这些有什么区别么？”

是啊，这些有区别么？阿麦不知该如何回覆。父亲的身份，她早已经隐约地猜到了几分，从军后的耳闻只不外是让她越发肯定了而已。

过了良久，阿麦才听到自己用已经变调的声音问道：“你从一开始就是知道的？”

陈起缓慢地摇头：“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再回首，才会以为那八年的快乐竟然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阿麦闭着眼深吸了口吻，涩声问：“你显着知道我爹爹已经归隐，你明知道他基础就不是嗜杀的人，他们养了你八年，就换来你的恼恨？为什么就不愿放过他？”

“因为我是北漠人。”陈起回覆道。

“可他们从来就没有把你当成北漠人过！”阿麦哭喊道，压抑了良久的情绪终于在一瞬间发作，“他们从来就没有以为你是异族过！”

“那是因为他们从来也没有认为自己是南夏人过。”陈起情绪反而意外地清静下来，有些冷漠地回覆道，“虽然你父亲曾贵为南夏的靖国公，虽然他曾替南夏打下了江北的半壁山河，可他似乎也从来没有认为自己是南夏人过。在他眼里，南夏北漠不外是两个名称，南夏不是国，北漠也不是敌，只不外是可以让他一展理想的地方。而我是北漠人，这是刻在我骨血里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