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节(1/2)
秋末下了一场雨,第二天早晨结了一层薄冰。刘屯的场院显得空荡,刚刚脱完粒的高粱堆孤零零地堆在地中央。为了怕糟损,粮堆上用草帘盖着,还派了两个护场人昼夜看护。
分粮要在事情组的监视下举行,各小队排号。刘屯打得粮食少,轮到最后。
吴有金围着粮堆转,一袋接一袋地抽着蛤蟆烟,家里外头的事搅得他心烦。
他忏悔让吴小兰进城,更忏悔没按兰正的要求把吴小兰接回来。
接吴小兰进城的男子是吴小兰的姨表哥,而马向勇和马文都在村里散布是她的工具。吴有金听了这些话,心里阵阵酸痛。
吴小兰的表姨通过关系把她部署到街道缝纫组上班,每月挣十八块钱,又张罗给她找工具。吴小兰委曲看了几个,都说没相中。
吴小兰在城里处不成工具,有两个重要原因,首先是她心里丢不下刘强。只管她要刻意忘掉,越这样刘强的影子越鲜活。经由一段痛苦的岑寂后,她清楚地知道不再有可能和刘强走到一起,同时也知道自己的心里不能没有他。
尚有一个原因,是那些看中吴小兰的城里人简直不精彩,条件好的青年都不愿娶乡下女人。
虽然政府起劲缩小城乡差异和干群差距,但现实中,这两种差距仍然很大。处工具特别看重政治身份、职业、家庭和社会职位,择偶的排列顺序是先干部,后工人,再选择武士。按理说武士比工人有前途,而许多提不上干的士兵退伍后仍然吃不上商品粮,不得不排在城里的工人之后。农村的好女人都往城里奔,城里的小伙因稀缺而变得自豪。吴小兰没有都市户口,比城里的女人矮半截。
不外这叫吴小兰挺顺心,没有男子滋扰,她可以清静地生活,还可以回忆和刘强在一起的那段幸福时光,只管这种幸福很苦涩,也给她带来许多几何欢喜。
在城里,成年人的口粮是二十七斤半,只够生活,无法再养活别人。吴小兰的口粮只能靠家里送,今年粮食打得少,让吴有金很为难。
尚有一个为难事,是因为马向东。马向东让姨父吴有金给杨敬祖施加压力,如果杨秀华再不嫁过来,就把她家赶出刘屯。
马向东能够撵走杨家,是因为杨敬祖迟迟消灭户。
在落户的问题上,刘奇和吴有金持差异意见。刘奇以为杨敬祖好歹是投奔他来的,一家人也本本份份,又允许把两个女儿嫁到刘屯,应该落户。吴有金偏向马向东,主张督促杨敬祖在落户前先把闺女嫁出去。在争取贫下中农意见时,说法纷歧,马文这样明确兰正制定的落户政策:“这屁事儿明摆着,只要杨秀华不嫁到我家,就让杨敬祖领着闺女滚开!”吴有金把刘奇、马文和宽大社员的意见呈报给兰正,兰正抓了一阵头发,皱了频频眉,想出一个一箭双鵰的措施。在原来落户政策的基础上,又接纳了个体人个体看待的目的,写个条子让吴有金带回去。吴有金把条子交给刘仁,刘仁念道:“杨敬祖的两个女儿必须嫁给刘屯小伙,如差异意,让他搬走。可是,嫁人的事不能草泽,应该给他时间,如果杨敬祖能写个让二女嫁到刘屯的字据,征得全体社员的同意,也可落户。”
在马家的强大压力下,杨敬祖允许把闺女嫁给马向东,并保证做通杨秀华的事情。又费了一番周折,从公社治安助理那取得准迁证。
杨敬祖回河北老家起户口还没回来,此时正面临分粮。
今年粮食少,肯定不够分,按马荣的说法是狼多肉少。他主张:“贫雇农先得实惠,成份差些的少分,看杨敬祖家的态度,如果杨秀华搬到马家去住,杨家就和贫雇农一样,否则一粒也不给。”
吴有金是队长,他必须按政策服务,上级没有这样的指示,他不能这样做。吴有金到看场的小屋坐一会,从看场人王显有的烟笸箩里装了一袋蛤蟆烟,在火绳上点着后,不紧不慢地出了场院。在门口,他碰上马向勇。
马向勇挺兴奋,脸上的笑也比以前自然,他告诉吴有金:“杨敬祖的户口起来了。”
“起来就起来呗!”这是吴有金预料中的事,他说:“起过来更好,省得分粮把他落下。”
“你说这个自称是忠良子女的杨敬祖是啥成份?”
吴有金看一眼马向勇,心想:“他啥成份和你有什么关系?这个瘸子真多事。”
马向勇脸上的笑开始变样,他说:“杨敬祖是个田主。”
听了这话,吴有金也发愣:“这杨敬祖口口声声说他是中农,怎么就成了田主呢?看来姓杨的是个骗子,他不光骗了刘屯宽大社员,更是骗了马文父子俩。马向东恨不得连忙把杨秀华娶抵家,知道杨秀华是田主成份,他会怎样看待?”
吴有金看不惯马向勇幸灾乐祸的样子,高声问:“杨敬祖是田主,你乐啥?”
马向勇说:“咋不乐?多个田主比多个贫农强。斗争多个陪绑的,喊开会多个打锣的,最最少少一个和我们争利益的。”
“你可要知道,杨秀华是田主,未来马向东要受牵连。”
马向勇收住了笑,很正经地对吴有金说:“你以为杨秀华能同意嫁给向东吗?绝对不能,那只是向东的一厢情愿。杨秀华让刘强迷住了,她的心和刘强贴得近。刘强穿的蓝棉袄,保证不是他妈做的,李淑芝没那么巧,准是小妖精送的。”
“杨敬祖允许了这门亲事,还送来他闺女编的苇席。”
“允许不中用,从进村那一天他就说同意,管用吗?他管不了闺女。村里也不能硬逼,咱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嫁给刘强。如果杨敬祖是贫农,刘强就有了阳棒的理由,老天爷有眼,偏让杨秀华是田主,看他刘强怎么办?”
在吴有金的神经中,刘强是尖锐的刺,提起来就扎痛他的心,特别是刘强情感方面的事,更让他疼得受不了。吴有金生气地说:“早知道杨敬祖是田主,就不应把他留在刘屯,现在说什么也晚了!”
杨敬祖袒露了田主身份,还没忘强调自己是忠良子女,不外他不敢在果真场所讲。可是,他比此外外来户幸运,享受到先落户后嫁女的待遇,马文也不像以前那样纠缠他。
早先,马向东坚持要娶杨秀华,把马文逼急了,高声训斥他:“养了你这个没用的,屁事儿也挺不起,一个田主的丫头就把你迷住了,真是八辈子没见过女人!”
马向东也不退让,他顶嘴父亲:“你好,肖艳华是个骚老娘们儿,她就把你唬得团团转,还不觉呢,让村里人说闲话。”
“放狗屁!”马文抡起巴掌要打,以为理亏,又把手缩回来。他瞪圆眼睛数落儿子:“看看你这屁品行,还怨好女人看不上你?你才多大,非得忙着娶媳妇?杨秀华是田主,娶了她,你就酿成坏人,跟黄志城一个样,谁还看得起你?你愿意被一个女人拖累一辈子?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
看到父亲举起的手又落下,马向东的胆子大了起来,送给他爹的话更刻薄:“别说我品行欠好,你也不咋样,人家肖艳华有爷们,你凭啥搂着?让村里人考究,看你都不是好眼神儿,上次谁人女人,就因为这才不愿嫁过来。”
马文把手拍在炕沿上,震起一层灰。他高声吼:“小王八犊子,狗屁不是,我看你想女人想疯了!为了一个骚侉子就这样看待你爹,你给我滚!”
马向东哭着脱离家,到晚上又回家睡觉,父子俩之间的矛盾不化而解。他还放出风声,说像杨秀华这样的丫头,白给他也不要!
隆冬已经降临,刘屯又酿成了冰雪世界。队里活少,出工时间短,又兴起串门子。社员们聚一起玩小牌,讲一些闲话,打发漫长而严寒的冬天。年轻人结伙到甸子里打野兔、药野鸡,幸运的还能打到狍子。茅草被水淹过,牲口不愿吃,村民们割回来烧炕。队里放弃了小南河旁边的芦苇塘,社员们随便割。
刘强家的院子里堆满苇草,这些草有杨家的,也有刘强自己家的。刘强帮杨家弄来一个石磙子,用人拉可以把苇草压扁,杨秀华提高了编席效率。
杨秀华教会刘强编席,刘强使用收工后的时间编,他是家里的主要劳力,必须天天出工。
杨家和刘屯人一样分得了口粮,又有杨秀华编席换些粮食,生活显得挺宽裕。
杨秀华白昼编席,晚上做些针线,也喜欢坐在院子里看刘强编席。刘强以天气冷为由往屋里撵她,她不走,唱一些她家乡的歌曲给刘强听。
刘强在一次刨粪的劳动中出了汗,脱掉棉袄受了凉,得了重伤风,满身无力,出不了工,趴在热炕上捂汗。母亲到黄岭去抓药,两个弟弟都上了学,腰痛腿酸的刘强耐着寥寂,蒙着头装睡觉。
朦胧中他以为有人在头前走动:“吴小兰!”刘强想坐起来,以为被一座山压住身子,挣扎不出来。他想喊,喊不作声。刘强心里明确,自己被魇住,清静一下就可以醒过来。但他不想醒,他希望梦再长一些,让吴小兰多留一会儿。然而,他头上的棉袄被杨秀华轻轻掀开,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脑门儿上,惊讶地说:“唉呀!太热了。”然后心疼地问候他:“刘强哥,你能挺得住吗?”
刘强想坐起,被杨秀华轻轻摁住,她说:“你烧得这样高,照旧卧床休息好,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说完把一小盆白面汤端到刘强头前,用小勺盛了一碗让刘强吃。
白面汤上漂着油花,内里有葱和姜末,碗中尚有两个卧熟的鸡蛋。
在刘屯,发烧病人常用姜汤发汗,但做得这么精致的并不多。
刘强推开碗,对杨秀华说:“我吃不下,你端回去。”
杨秀华拿来热毛巾,敷在在刘强额头上,等到面汤不是那么热了,她用手托着刘强的头,想扶他坐起来。
刘强拿开她的手,态度生硬地说:“你把汤端到你家去,我不想吃。”
受到两次抢白,让杨秀华很难为情,她含着泪说:“这汤是刘大娘让我做的,你把它都喝了,出了汗,病就会好。”
刘强“呼”地坐起身,瞪着眼看杨秀华,杨秀华低着头,悄悄地抹眼泪。刘强把眼光移到面汤盆上,很清楚这盆热汤的寄义:“既然是母亲让她做的,就说明杨秀华在情感问题上和母亲有了默契和相同。今天做汤,也许是母亲的刻意部署,也有可能是杨秀华自作多情。”刘强把碗里的面汤倒回盆里,很是严肃地对杨秀华说:“是我妈让你做的我也不喝,我心里发堵,你回你的屋里吧,我想再躺一会儿。”
杨秀华不愿脱离,用两只手相互掰着手指,喃喃自语:“原来出于盛情,人家还不领情,刘屯人的心,真是不容易猜透。”
看到杨秀华的尴尬容貌,刘强也以为不近人情。他让态度平和下来,老实地说:“我没有此外意思,是怕喝了汤会让你想得太多。”
“是你想得太多。”杨秀华突然变得强硬起来,说出的话也爽性:“咱俩家对门住着,你生了病,我帮你做碗汤有啥了不起?我没啥可想的,只是看得起你。”
杨秀华的态度突然改变,让刘强有些不知所措,他拉长眼睛,话中带刺儿:“看不出来,你这小女人挺厉害呀!幸亏马向东不想要你,否则嫁已往还不把那混小子凶死。”
这些话比钢针还要刺心,让杨秀华很是难受,她忍住气,没有和生病的刘强发作,而是哭着问:“刘强,我拿你当亲哥哥一样看待,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刘强也知道自己失言,急遽把话拉回来:“我是和你开顽笑,在刘屯,谁都知道,你是一个手巧贤惠的好女人。”
杨秀华仍然很委屈。
为了哄她兴奋,刘强又说:“你在我心中照旧一只智慧漂亮会唱歌的百灵鸟。”
杨秀华痴痴地看着刘强,问一句:“这是你的心里话?”
刘强点颔首。
杨秀华把面汤送到刘强嘴边,用大人强迫孩子的口吻说:“把这些都吃掉,出了汗,病才气好。”
刘强不想吃。
“吃了、吃了吧。”杨秀华说着,拿过碗,一副往刘强嘴里灌的架势:“吃吧,你不吃,我欠好交接。”
刘强没措施,只好把汤喝下去。
看到刘强狼吞虎咽的样子,杨秀华在他旁边“嘁嘁”笑。
喝完热面汤,杨秀华又给刘强两片止痛片,让刘强钻进被窝。她把蓝棉袄盖在刘强头上,把被角拉严,说她回东屋。
纷歧会儿,刘强大汗淋漓,身上顿感轻松,心情也好了许多。适才还冷得打牙鼓,现在感应闷热,刘强要拿掉头上的棉袄,被杨秀华摁住手,她柔声说:“不能连忙拿掉,那样会闪着,还会烧上来。”
刘强希奇:“杨秀华没走,她守在这里干什么?”只管心里怀疑,却仍然感应一股浓浓的暖流。
杨秀华分步骤地撤掉棉袄,又用毛巾擦干刘强头上的汗,把手背放在他的额头上,轻声说:“烧退了。”刘强想坐起来,杨秀华说:“先躺着吧,还得将养一下,等刘大娘抓来药,你按医生的要求吃下。晚上,我还给你做面汤。”
刘强心存谢谢,没有体现出来,他推辞:“不用了,现在白面很紧缺,打浆子都不舍得,给我吃了,我无法酬金。”
“谁让你酬金了?你帮了我家那么多忙,我都没酬金你。”
“唉,我没帮啥,出点力都是应该的。”
杨秀华坐在炕沿上,身子离刘强很近,眼光落在刘强脸上。默然沉静半天儿,她才说话:“刘强哥,你以后还能帮我吗?”
“你咋想起问这些?”
“我家是田主,别人瞧不起我,你也会瞧不起我吗?”
杨秀华简朴而又实际的问话,让刘强的心一阵阵缩紧,他似乎看到一条条捆人的绳索在眼前摆动。这个乐观坚强的青年,也叹息世态的炎凉,他的心灵在陈诉:杨秀华原来是一位很是抢手的好女人,一夜间变得白给都没人要了,这就是人的运气!上天向人间抛下“成份”彩绸,凭证人们获得的颜色而分成品级,品级不分男女,也不分老幼,普遍每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人。
人,生下来就打上阶级的烙印,明确地标明仆从和贵族,这种烙印打得很深,抹掉仆从的印迹很是不易。刘强也感伤自己,一家人随着父亲的颠簸而沉沉浮浮,没过上几天顺当日子。而现在,父亲被人诬陷成保长,戴上反革命的大帽子,这个家的所有人将被压在社会的最底层。要想在社会中立住脚,必须百倍起劲,支付超出凡人的价钱。
人来到世间,就要走过世间这段路,与其让人赶着走,不如奋勇向前!重负能把人压垮,不能使硬汉弯腰。杨秀华是生动善良的好女人,应该勉励她坚强起来。刘强说:“你爹是田主,残酷聚敛穷人,应该斗争他,革新他。你长在红旗下,没吃聚敛饭,接受的是社会主义教育,享受着社会主义的阳光,和宽大先进青年是一样的,没有人瞧不起你。”刘强以为这些话朴陋,怕杨秀华不相信,他坐起来说:“不要听马向东那些人的话,他是得不到你,才说你欠好,实在刘屯许多几何青年都愿意娶你。”
“你瞎说,这不是真话。”
“是真话。”刘强显得很激动,他说:“不管别人怎样想,你永远是我心中的百灵鸟。”
杨秀华感动得笑着掉泪,不经意地说一句:“我要是吴小兰该多好,保证让你幸福。”
刘强的心情变得严峻,杨秀华意识到自己失言,赶忙解释:“刘强哥,我说走嘴了,不是居心惹你生气。”
刘强不怪杨秀华,只是无法接受失去吴小兰这个现实。
那次看到吴小兰和男子进城,他认为是吴小兰回避矛盾的权宜之策,她还会回来,学校建成后她一定回来!可学校建成了,还没见到她的影子。还听说,接她进城的人是她男朋侪,不久就要完婚。刘强破解心中的疑惑:“难倒她真的以为城里好而忘了家乡吗?不会的。现在都市户口控制极严,她进城只能在街道干个暂时工,没有当老师有前途。难倒怕受我牵连而进城吗?也不是,如果那样,她可以脱离我,而不必脱离家乡,况且她还不知道我父亲被人诬陷的事。吴小兰不会轻率地脱离我,一定有隐情。”
刘强的脸上露出苦笑,对杨秀华说:“我不怪你,你也没说错什么,我只是心里发堵,吴小兰对我来说太重要了!”
杨秀华看到刘强笑,她也放松了许多,小声说:“我有句话想说,怕你不愿听。”
“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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