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节(1/2)
谷长汉从教多年,竟弄不清“猥亵”是咋回事,他挑逗和搂抱年岁较大的女学生,只以为过于亲密一些,不碍大事。有的女学生告诉了家长,他也没往心里去。自己是红岭小学文化大革命的提倡人,和几个女孩子亲近也属正常,形势的生长越来越对他有利,夺权指日可待。当上学校向导,一定把付亚辉调回红岭小学,而且部署她在学校住宿,自己住在她的对门儿,看她怎样躲?以后和付亚辉的关系,可跟这些女孩子的关系纷歧样。谷长汉正在做美梦,两名壮汉站到他的眼前,一条细绳搭在肩上,他的大脑壳才耷拉下来。
猥亵女学生是线索,顺藤摸瓜,挖出许多政治上的重大问题。
谷长汉在搞运动的同时,喜欢给学生讲些家乡的地理知识,让孩子们感受抵家乡的庞大变化,感受幸福优美的生活,提高孩子们爱组织、爱首脑、爱家乡的思想认识。外貌看,谷长汉的念头是好的,可他偏偏把水口排灌站写成排水站,一字之差,“差”错了阶级态度。
学生提出异议,向他指证说,大红口号显着写的是排灌站,照旧大向导给剪的彩。要是此外学生说,谷长汉也就不那么认真,说这话的是淘气包刘喜和犟种小石头,谷长汉生了气,认为这两个身世欠好的坏小子又在和他作对,让他下不来台。
谷长汉拿起粉笔要把排灌站三个字写在黑板上,憋了半天儿也没把“灌”字写出来,孩子们的轰笑声让这个白字先生火冒三丈,敲着黑板高声吼:“什么排灌站?那时胡吹!没地方抽水,怎么往回灌?叫排水站才合适!”
谷长汉讲的是实话,水口排灌站只具备排水功效,没有浇灌设施。但他讲完这些话后照旧冒出了冷汗,这个常给别人上纲上线的革命者,清楚知道说这样话的严重效果。
果真,谷长汉的“胡吹”被上升到政治高度:他是说向导搞夸诞风,是讥笑社会主义革命和讥笑社会主义建设,这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思想的反革命行为。
在政治上打开突破口,谷长汉的狼子野心充实袒露,他把姜子牙写成江子牙,混淆姜、江两个差异阶级看法。姜和江虽然同音,意义截然差异。姜子牙是封建仆从制社会的反动权要,而江姓的显赫人士是我们无产阶级的伟大旗头。尚有,他把彪字写成膘,这是影射最最忠诚伟大首脑的林副统帅。此类罪名举不胜举,红卫兵造反派和红小兵战士用馨竹难书来归纳综合。
谷长汉被控制在黄岭小学的课堂里,被他“猥亵”的女学生怕丢人而辍学。
让刘喜感应美中不足的是这些学生里竟没有马金玲,他希望马金玲卷进谷长汉的漩涡。刘喜使过坏道,向这方面起劲过,可马金玲好象有所预防,她不在学校久留,偶然贪黑,也让弟弟来陪着,怕刘喜在半路上捣乱,还让弟弟带上马向伟。刘喜以为马金玲太狡诈,长大后比她的瘸爹还难弹弄,不能放过她!
可是,当下要集中全部精神报负谷长汉,用弹弓打烂他的脑门儿后,再射瞎他一只眼睛,让他酿成独眼龙。
批斗会使用领操用的主席台,谷长汉被五花大绑地推上来,他低着头,眼皮不时地往上撩。谷长汉在这样的台子上站过十几年,如今要脱离,不知是舍不得照旧寻找地隙钻进去。
万岁和打垮的口号声事后,首先由被“猥亵”的女学生上台控诉。事先,她们都做了富足准备,把讲话内容熟记心里,除讲到谷长汉对她们动手动脚外,更多的是揭发他的反革命言行。女孩子们是受害者,声泪俱下,没有引起太多人的同情,而她们充满义愤的控诉,却激提倡人们对隐藏在西席队伍中这个反革命分子的极大恼恨,“打垮谷长汉”,守卫“伟大首脑**”的口号声此起彼伏。革命者和造反派控制不住情绪,摩拳擦掌,要对谷长汉施以“专政”,被维持会场的基干民兵劝开。说现在是自由讲话,先用文斗,拳打脚踢部署在大会最后,批斗会在谷长汉呻吟中竣事,效果会更理想。
刘喜把弹子压进弹弓的后兜,向谷长汉瞄着准儿,只等允许“专政”那一刻。
他把整个会场看了一遍,发现刘志,刘屯怒视台上,眼睛斜得很是厉害。
哥哥的恼怒熏染了刘喜,他把气力都集中在弹弓上,弹弓的皮条被拉长,只要左手突然松开,弹子就会飞出去。
“专政”也要有先有后,那几个受害的女孩子又被派上台,她们在谷长汉跟前面面相觑,谁也不主动伸手。在大人们的驱动下,孩子们才胡乱地在曾经是她们老师的身上拍打几下。
成年的革命群众可不留情,他们把被捆绑的现行反革命分子踹倒,又拽着头发提起来,有人以为扇嘴巴子不外瘾,改用大泥脚往头上踢。
刘喜的弹弓紧绷着,他在期待最佳时机,要抓住大圆脸面向台下那一刻。
谷长汉似笑非笑的大圆脸变得极其悲痛,流着血,像一个被人弄污的破篮球。玩儿篮球的规则是不许用脚踢,而散漫的造反兵团战士不习惯有悖革命的穷规戒律,愿意在破篮球似的大脑壳上连踢带打。
突然,刘喜生出恻隐,弹弓也随之发抖,再看谷长汉,像一个需要资助的受难者,掉下的泪都值得同情。刘喜的心情变得严峻,想嘻笑而出不了声。
十几年来,磨难和挣扎让这个无泪的孩子用扭曲的眼光看待社会,在庞大的人群中,他习惯地分为两种,那就是好人和坏人。这种机械的分法借鉴于现实,源于传统。正统的分法是凭证家庭成份,以此来界定同志照旧敌人,这中间也有可以团结的朋侪,但看法极其模糊,这样的朋侪往往因形势的变化而飘忽不定。刘喜的敌我分法,不思量是哪个阶级,很难被社会相容,可笑又可悲的是,他把遗传做为优劣的界线,马向勇是坏人,他就认为马金玲是坏人。更有甚者,刘喜把看待他家成员的优劣,做为判断优劣人的尺度,谷长汉害过刘志,他就认为谷长汉是坏人,就不能让谷长汉得好,不放过一切报负谷长汉的时机。
刘喜重整弹弓,瞄准谷长汉的大圆脸,大圆脸被革命群众打得面目一新,刘喜也能认准哪是他的脑门儿。
一个男孩蹿上台,刘喜认识,他是两年前被刘喜痛打过的尚百利。
尚百利学习欠好,打架斗殴有一套,在班里称王称霸,教文化课的老师没有一个喜欢他,却被体育老师谷长汉看中,建设红卫兵组织,让他当了班级的中队长。按理说,这是谷长汉对他的重用,可尚百利以为是屈才,大队长的位置给了别人,让他铭心镂骨。
尚百利争大队长的位置不是没原理,他成份好,态度坚定,第一个给校长写大字报的就是他,还敢歪歪扭扭签上台甫。
可谷长汉也有犟性情,你越要官,我越不给。他把一名女学生扶上大队长的宝座,僧人百利的仇怨也由此结成。让尚百利兴奋的是,红小兵大队长就任没几天,就成了谷长汉的受害者,不光让出位置,还可以借此把谷长汉打翻在地。
尚百利不知从哪弄来的黄戎衣,穿在身上很肥长,没有皮带,用布条扎住腰,臂佩红袖标,也显英姿飒爽。他薅着谷长汉的头发,立在谷长汉身边,这是他居心做的造型,意在吸引更多的眼光,只惋惜他的小眼珠滴溜转,让人感应,这是小偷下手前的神情。
看到尚百利,刘喜想到“趿拉鞋”,对尚百利的恼恨油然而生,弹弓子的目的开始转移,瞄准了尚百利的小眼睛。
自从黄岭水库那次打架后,刘喜僧人百利虽然经常晤面,却不在一起玩儿。尚百利恨刘喜,忘不掉吃了两个嘴巴子的亏。可是,他又躲着刘喜,以为这个笑嘻嘻的坏小子太狠毒,说不定什么时候遭到偷袭。而刘喜对他的恼恨泉源于大人,恼恨造成的伤害是巨痛而恒久,刘喜对尚百利嘻笑的同时,却在咬牙切齿。
人们,当你用利剑伤人时,你可曾想到你要面临的恼恨吗?也许你想不到,你以为有逃避的本事,也许你想到了,可是你不怕,因为你有利剑护身,可以震服一切。很少有人想到恼恨会连带无辜,在刘喜僧人百利的恼恨中,尚百利是无辜者,他遭到刘喜的痛打还不算完,刘喜还要把他置于死地。
刘喜的脸上露出嘻笑,弹子就要射出,他扭头看一眼刘志,刘志聚在一起的眼球已经拉开,像是凝思思考。刘喜在心里召唤:“二哥,台上这两个小子都是对头,这是报仇的最好时机,你放过他们,我不干,我要下手了!”
刘志突然站起身,看样子想脱离。刘喜再看谷长汉,谷长汉被人提起,大圆脸耷拉着,像具挺不起来的死尸,尚百利飞起脚,踢在他的鼻子上,鲜血从鼻孔流下来。
蓦然,刘喜的心一阵发颤,同时以为身上发冷。他还不知道,这是善与恶在心灵中的一次交锋。
人的生死,是很简朴的自然现象,不管职位崎岖,躯体都要回归大地。而善良的人,都有不灭的灵魂,因为这样的灵魂很高尚,便有了虽死犹生之说。最恐怖的是灵魂的泯灭,人们把这种没有灵魂的空壳叫做披着人皮的虎豹,他们没有信仰,不受道德限制,玩弄法理,为所欲为。
刘喜幼小的心灵被扭曲,并没有死掉,灵魂在短暂的震颤中迸发出微弱的火花,火花虽小,却照亮善良。他突然以为,挺不起身的谷长汉虽然可恶,却不堪一击,就像看待一个战败的俘虏,善良的人们应该对他宽容。
刘喜把对着尚百利的弹弓拉紧,在射出弹子前的瞬间,刘喜也想到打伤尚百利的效果。
尚百利不是被斗工具,照旧红小兵干部,把他打伤,一定被造反派抓起,轻者皮开肉绽,重者命归九泉。因为这就放弃报仇吗?不能,决不能!评书中的英雄吊民讨伐,没有怕死的,他们都市死里逃生。刘喜想到自己练过“兔子蹬鹰”的功夫,又以为在众多的对手眼前用不上。
刘喜的心里也曾矛盾过:尚百利挨过打,不光没报负,还总是躲避,没理由再和他做仇。可是,成年人的服务要领影响到孩子们,既然四类的子女成了异类,被当做田主资产阶级的接棒人,那么,“趿拉鞋”的儿子长大后一定和“趿拉鞋”一样坏,虽然他现在像一条虫子,长大就会酿成一条蛇,这条蛇还不是刘喜曾经玩耍的小灰蛇,而是一条毒蛇,在毒牙没长成之前,刘喜要拔掉它。
怪笑让刘喜的脸变型,嗓子里发出的“轰轰”声让人发瘆,他把全部气力都用在拉弹弓的两只手上。
“啪”地一声,弹弓的皮条被拉断,弹子没飞出,皮条回弹到刘喜的眼睛上,眼里流着血,却不见一滴泪。
把自己打伤,让刘喜越发恼怒,他跃起身往台上闯,却被一双大手抓住。
刘志把刘喜拽出人群,只管刘喜不情愿,照旧被强迫回了村。
和刘喜一同回村的是小石头和四胖子。
四胖子胆小,在整个批斗历程中一直提着心,谷长汉被押走,四胖子也随着松了一口吻。小石头最近很反常,他愣愣地看人,很少说一句话。刘喜用弹弓子对着谷长汉,这两个孩子都看在眼里,四胖子为刘喜捏一把汗,而小石头则用眼盯着刘喜。
刘文胜被刘辉定为富农,四胖子哥几个都不平气,等刘辉调回公社,大胖子和二胖子去大队找孔家顺昭雪。孔家顺先把大胖子哥俩喝斥一通,然后把他俩驱赶走。但孔家顺没忘大胖子哥俩求他办的事,睡了一宿觉,也感受刘文胜有点屈,便特意去了刘屯,做了这样的指示:“刘文胜是不是富农,先吊起来,为了削弱阶级敌人,暂时不让他和四类分子在一起,如果形势有变,再抓他也不晚。”
有了孔书记的这句话,刘文胜不再和刘晓明一行人游街,但他的罗圈腿比以前还要弯,只是他的四个儿都挺直了腰板,四胖子也有了加入红小兵的希望。
小石头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他认为妈妈说爸爸的事不是真话,从谷老师对他的态度看,他越来越怀疑自己的身世,甚至怀疑不露面的父亲不在人世。他问自己:“爸爸是怎样死的?他不会为革命献身吧?因为义士的子女和凡人纷歧样,都有着特殊的待遇,最最少有着羊羔子那样的威风凛凛。爸爸因病而死?病死的人多得很,他们的子女不受歧视。”想到这,小石头毛骨悚然,他以为父亲很可能是人民的罪人。
小石头认定母亲把真情隐瞒,但他实在不忍心揭穿,母亲太苦了,苦得没了生路。
立秋,真正意义的夏天还没竣事,刘屯人就到了收获茅草的季节。今年雨水勤,茅草比往年茂盛,又因兰书记领人挖了沟渠,排灌站起了作用,刘屯人终于尝到没有内涝的甜头。满甸子茅草,队里割不外来,边边拉拉的地界丢给了小我私家。
刘喜使用星期天给家里割草,刚割一捆,遇到小石头。小石头割了五大捆草,背在身,跪在地上起不来。刘喜从后面帮他往起提草捆,小石头刚欠身,被草捆压倒。他从草下钻身世,握着镰刀看刘喜,刘喜没有嘻笑。小石头低下头,用手拽着捆草的绳子,拖不动,又不舍得扔掉。
孟慧英给小石头送来菜饼子,见刘喜,她把饼子掰开,一个孩子一半。还告诉小石头不用急着往家背草,到晚上她再想措施。刘喜吃完菜饼子,和小石头一起割草,边割边玩儿,抓了许多几何青蛙。
孟慧英选择大一些的草片,将割倒的草都整齐地散放着,期待凉干。马向勇赶着马车来到她跟前,两人没说几句话就高声对骂。刘喜看到这些,握着镰刀拉起小石头就往孟慧英这里跑。
马向勇见来人,赶着马车脱离。孟慧英流着泪,说话都发颤:“不要脸的瘸子,也太欺压人了,我们孤儿寡母,躲他都躲不开,我看是要把人逼疯啊!”
刘喜瞅着马向勇的背影一阵怪笑,笑得孟慧英直畏惧,她把刘喜拉进怀,发现刘喜握刀的手攥得很紧很紧。
小石头的泪水在眼里打旋儿,握刀的手哆嗦,让孟慧英越发伤心。
第二天,刘喜居心起个大早,和小石头一同去上学。半路上,刘喜拉住小石头,要拦截马金玲。小石头差异意,刘喜说他是屁蛋,活该全家人都让马向勇欺压!
小石头咬着牙说:“马向勇是个大坏蛋,我恨不得一拳打死他!只是现在还小,打不外还要牵连我妈,等我长大,决不绕过他!”
刘喜说:“打不外马向勇,可以打马金玲,我帮着你,把马金玲打得不敢去上学,让她的班长当不成。”
小石头摇摇头,低声说:“马金玲和马向勇是两码事。”
“是一码事,你的脑壳也该开开窍。现在最时兴的话讲得好,一说你就知道,叫做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四类的子女准反动。你看乔红霞,整天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装着一肚子反动思想。马向勇虽然不是四类,但他坏得流脓,马金玲的坏水一定少不了,把她打一顿,让马向勇难受,咱俩也解解气。”
小石头盯住刘喜,没有怒目圆睁,刘喜也没嘻笑。时间还早,去学校也没用,他俩坐在道边。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像一团火球在燃烧,刘喜的心里烧着复仇的猛火,把马金玲当成攻击的目的。他说:“一会马金玲就过来,我先踢她两脚,你扇她嘴巴子。”
小石头说得很坚决:“你愿打就打,横竖我不打,欺压女孩子不算能耐。”
刘喜不爱听这样的话,迅速站起身,脸上露出嘻笑。小石头也站起,他仍然警惕刘喜。
刘喜对马向勇的恼恨,称得上日积月累,而且越积越深。
两小我私家争吵或者动手打架,结下的恼恨会因事情的澄清而息争,或者经由和谐而相容,也会随着时间的消逝而淡化。而马向勇向刘喜一家刺出的利剑,经由经心包装,涂着为国家、为人民的色彩,直刺无辜者要害。被刺者身在流血,心在哀泣,伤痛终生不渝。刘喜的心灵在流血中扭曲,他把对马向勇的恨延伸到无辜的马金玲和马成林身上。
小石头和刘喜的履历差异,对社会的态度也差异。马向勇欺压他娘俩,和他你死我活,但他能把马金玲区脱离。在他心里,马金玲是一个善良的女孩儿:“她没有母亲,命很苦。她当了班长,并没有小看我,对刘喜也很和气,只惋惜,她不应生在马向勇这样的家庭。”
阶级的分类和身世的界定,不光是革命者手中的尺度,也是平民黎民区别是非的尺度,社会中的学习和实践,也深深影响到孩子,划分的方式差异,对马金玲的看法也差异。但对马成林的看法是一致的,都认为他不是好工具。这便泛起了希奇的现象,男孩女孩都是怙恃遗传,为什么女孩容易从父辈的阴影中走出来?实在怪多便不怪,现实社会不需要把一切都解释清楚。人们常称某人是田主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为啥不称田主资产阶级的孝女贤孙女?这说明在男女完全同等的年月也是大有区别。在小石头的心目中,马向勇传给马成林的坏水要比传给马金玲的坏水多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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