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02）（1/1）

刚刚拾掇好饭食儿，羔子喜滋滋地进来了，手里提着个小肩负，肩负里包着两封点心。进了门，羔子叫了一声娘。明华娘从屋里出来，女婿上门是件稀罕事儿，明华娘不理羔子，抬着眼睛看着西面，羔子腆着脸儿说：“娘，我在这边呢。”明华娘咯咯地笑了两声，说：“我看太阳是从哪边出来的？你没找错门吧？羔子，你可有年头不上门了。”

羔子灰着脸，提了点心往屋里走，明华娘劈手把点心夺过来扔在外面，撇着嘴巴说：“我可遭受不起！指望你杨家，早饿干了牙。羔子，你有啥事儿，说句话儿你快走，我没预备多余的饭。”羔子怵明华娘的头皮，寻常儿在街上望见了，远远躲着走了。羔子吭哧了半天，说：“明美月子里了，我跟您说一声，大人孩子都好，您别记挂。”

明华娘听说明美月子里了，脸上有了笑容貌，问道：“是大喜照旧小喜？”羔子说：“大喜呀，带把儿的！”明华娘说：“羔子，你有了接棒人了，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待承明美了，明美有罪过，也给你杨家留下根儿了。”羔子红着脸儿说：“以前是我欠好，打今儿起，我好好待承她，但凡有些差池，您打我骂我都成。”明华娘说：“打你骂你，我还没气力呢，你好好待她，我心里就坦然了。”

吃而已晌饭，明华娘甩打着手，进了大嫂子家，脸上挂着笑容。嫂子的院子里摊着一场麦子，几只鸡在麦子里刨食，明华娘扎煞着手撵了撵，高声说：“人到哪儿去了，把鸡撑煞了！”嫦娥赶忙出来，把婶子迎进去，明华娘问：“嫦娥，你娘呢？”

嫦娥闷闷地说：“在嫂子屋里呢？”婶子问：“你嫂子咋了？身上不熨帖？”嫦娥红了红眼圈，说：“婶子，俺嫂子小月了。早上挑了一挑水，跪在了井台上，流了不少血呢。”明华娘未便再问下去，出门进了淑云的房里，淑云躺在炕上，脸上一点儿血色也没有，明仁娘坐在淑云跟前叹气。

明华娘说：“婊子儿，你倒是会自在，我说这两天没见你人影儿，躺在家里享福呢。”淑云咧着嘴苦笑着说：“婶子，咋把您惊动了？寻常没少干活儿，挑了一挑水脚下一滑，谁知小月了。”明华娘慰藉说：“巨细也是个月子，别忙着起来，幸亏现在不忙，让你婆婆好好伺候伺候。”

明华娘看了嫂子一眼，说：“淑云，她不伺候你，等她老了，你也别管她！”明华娘抹了一把眼泪说：“我盼着淑云再生个小子，水生一个男孩子何等孑立呀，连个辅佐也没有。”明仁娘拔拉了嫂子一把，说：“嫂子，别在孩子跟前哭了，她心里不知啥滋味呢，淑云才多大年岁，生三个五个不是个事儿。”明仁娘说：“我没怪她，我心疼她呢，孩子揣了好几个月了，说掉就掉了。”明华娘慰藉了淑云两句，和嫂子一块儿出来了。

妯娌俩在阴影里坐下，嫦娥给婶子端出一碗水来，明华娘看了嫦娥一眼，笑嘻嘻地问：“嫦娥的大日子定下来了没？这么个鲜亮的人儿，走到那里也晃眼，小范哪能不撒急？”嫦娥羞红了脸，说：“婶子，您说正经事儿，别把我扯上，我不给您垫舌头。”明华娘笑道：“啥叫正经事儿？天下的事，尚有别比子女亲事更大的事儿？”嫦娥不愿意听婶子说闲话，扭着身子进了屋。

明仁娘说：“日子定在六月初六，眨眼的时光就到了，还啥也没盘算呢。”明华娘知道为嫦娥的亲事儿，大嫂子和年迈正闹着别扭，未便多问，呆坐了一会儿说：“嫂子，羔子过来报喜，明美月子里了，我跟你说一声。盘算让淑云已往望月子，谁知摊了不痛快的事儿。”

明仁娘笑着说：“明美总算有正果了，吃了杨家几多气儿，这回看杨家尚有啥话说！你准备哪天去？淑云动不了，明杰和嫦娥又都是闺女家，当庄当院的，咱妯娌仨去吧。”明华娘说：“晚一天再说，我没往心里去，杨家再欠好，小外孙没罪过，给孩子预备身小衣裳。”

霍老二今年收了两担麦子，对他来说，今年就是个大丰收，往年里不种地，没盘算有个收成。麦子晒在龙王殿正殿的廊檐下，麻雀儿叽叽喳喳地跳着，在麦子里打抱窝。霍老二吃了晌饭，在树荫躺了一会儿迷糊着了。三官进了龙王殿，今儿下晌，他想召开党员会，把前面的事情捋一捋，后半年的事情，也要有一个头绪，等收完了大秋，土改事情就要铺展开了。他挨家下完通知，顶着太阳过来了。

霍老二敞怀躺在廊檐下，一阵一阵儿的热风，从菩提树上掠过来，院子里几多有点儿凉意。三官想把霍老二叫起来说话，看着霍老二又干又瘪的胸膛，根根跳起来的肋骨，不忍心了。

三官轰赶着苍蝇，一会儿明仁过来了，三官摆摆手，怕惊动了霍老二，两人坐在廊阶上吸烟。明仁脸上欠悦目，三官问：“淑云咋了，身上不舒坦？”明仁欠盛情思地说：“还能咋了，小产了。这一季麦把累她草鸡了，掐桑喂蚕，喂猪叨狗，几多活儿！想想真对不住她。”

三官拍拍明仁的肩膀说：“别往心里去。年景好了，土改完了，咱们呀分几十亩地，再喂上两匹牲口，囤子满了，人心足了，再想养儿子的事吧。”霍老二睡了个翻身，听见说话声，醒了，抬头看了看三官和明仁，说：“咋不叫我一声？真是越老越没前程，一迷糊就已往了。”

三官心疼地说：“下来麦子了，吃顿饱饭吧。饥一顿饱一顿，早晚弄出病来。”霍老二坐起来，点上烟吧嗒吧嗒吸了几口，说：“明仁，你三叔当太上皇呢，这阴凉挪到那阴凉，跟你三叔言语一声，把帮工辞了吧，大活儿已往了，自己牢牢手划拉过来了。你三叔比董化斋还会使唤人。”

三官哧地一笑，摇头说：“三哥这小我私家啊，不见棺材不落泪，没到事儿上，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三官说：“明仁，听说明美月子里了？”明仁闷声说：“是吧。听说是个小子呢。”明仁转头见霍老二眼皮一闪，红了红脸没言语。明仁心里一沉，淑云没说错，明美的孩子真是霍老二的。对霍老二生出厌恶来，说话声儿就提高了，“霍二叔，你也是老人，你去劝劝我三叔吧，我当侄子的，哪有你说话好使！”霍老二皱了皱眉，又是一阵儿酡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