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04)(1/1)
到了黄昏,天空浓阴起来,太阳从云层里挣扎出来,放出万道金灿灿的辉煌。远天上乌云飞掠,隐隐的雷声传过来,霹雳隆!霹雳隆!沉闷的响声,似乎是从地下掀起来的,带着扫荡一切的威力,逐步向这边挤压过来。
梁屯田站在房顶上,原野上腾起的一阵阵黄烟,心头掠过一丝惊悸,起风了!果真,狂风夹杂着黄土从东北漫上来,风是干燥的,带着温吞的热力,像一条黄龙在原野上飞驰,一会儿时光席卷了整个大地,天地间黄尘滔滔,什么也看不见了。
李力生在房下上料,他清楚的知道,一场大雨马上就到了。雷声在头顶炸裂,闪电像鞭子似的抽打着天空,纷歧会儿大雨淙淙地降下来,梁屯田在房上忙着苫瓦,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了。李力生怕出意外,在房下急得直跺脚,高声喊道:“教务长,危险!快下来!”羔子抱起一块油毡遮盖着头顶,眨眼时光躲到房里去了。
天很快黑下来,耳边只有一派刷刷的雨声,梁屯田在房顶上招呼着上料,这场雨不定下到几时呢,若不把房修好,学生们今晚住在哪儿?李力生站在泥水里,往返奔跑着,指挥着学生们把一捆捆的油毡递上去,房檐上的雨水,像挂在那儿的瀑布,电光的映射中,梁屯田单薄的身子摇摇晃晃,像要倒下去的样子,李力生的心头不禁紧张起来。
两道光柱向这边跑来,到了近前,是范立田和明义。范立田脱下雨衣披在李力生身上,把手电塞到李力生手里,三下两下上了房。董明义抱着一捆油毡往房上递,高声向李力生致歉,说:“李校长,对不起,这两天太忙,我把这事儿忽略了。”李力生张了张口,一时间人声嘈杂,李力生说了些什么,明义一句也没听清。
雨越来越大了,雨线像从天上直插下来,在电光中闪着亮光,脚下的水哗哗地流淌,不久汇成了一个泛着水花的水汪子。一阵儿忙乱,屋子总算修完了,梁屯田从房顶下来,满身打着摆子,牙齿咯啰着响,一头栽在地上,人事不省。
梁屯田昏睡了一夜,一连的高烧,烧得两颊泛红,呼吸带着微微的痰音,嘴角起了一串燎泡。听到起床的钟声,他挣扎着要下地,头脑昏昏沉沉,两腿发软,怎么也站立不住,只好倒在床上。
梁屯田听到房间里有脚步声,以为是下操的教工们,顿觉满身酸软,喉咙里又干又涩,连说话的气力也没有了,悄悄的躺在床上。这时候,他想起了明华,要是明华在身边,看到他这番样子,不定多心疼呢。
李力生轻轻在梁屯田的身边坐下,摸了摸梁屯田的额头,又迅速的拿开了,梁屯田的额头热的烫手,不能再等下去了。他俯在梁屯田身上,轻声喊道:“教务长!教务长!”
梁屯田听到声音耳熟,睁开眼一看,是李力生,挣扎着要爬起来,李力生把他按下了,和悦地问道:“你感受怎么样?”梁屯田挣扎着笑了笑说:“没关系,我马上起来,上午我尚有课呢。”李力生说:“你躺着不要动,这样子怎能上课呢,你的课我来上吧。”李力生慰藉了梁屯田几句,出去了。
在三番,除了朴洛亚的教会医院,没有一家西医药房,李力生判断,梁屯田患的是重伤风,如果不实时治疗,会引起肺炎,梁屯田的病情就欠好控制了。从他的心田里说,他不喜欢教会医院。德国传教士在举行文化侵略,这一点他是很清楚的,早晚有一天,一定把朴洛亚和他的教会医院赶出去。
李力生简朴吃了一点早饭,找了一辆人力车,到教会医院去请朴洛亚。教工们看着李力生鸠拙的样子,着实感动了一番。在学校,李力生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除了督导西席们的课程,翻看西席的教案,很少看护西席们的状况,恒久的军队生活,养成了严谨刻板的作风。李力生歪歪扭扭骑着人力车,在街上横冲直撞,被明义盖住了去路,李力生抬头干笑着。
明义到六和绸庄去找明和,昨天他和明和的谈话,没有谈出一个眉目来,他想再找明和聊聊。难题是暂时的,不能因为暂时的难题,让董明和和商会看不到前程。李力生赶忙跳下车,跟明义说话,明义笑道:“李校长,学会赶鸭子上架了,有什么急事?”
李力生和明义的关系,比范立田要亲近得一些,明义待人平和亲近,岂论啥时候,总能看到明义脸上的笑影儿,明义是个性情随和的人。李力生把梁屯田生病的事说了一遍,明义说:“这事儿赖我,早把屋子修好了,屯田不会被雨水激出病来。”明义上了人力车,载着李力生到教会医院请朴洛亚。
教堂悠扬的钟声,回荡在三番的每一个角落。朴洛亚做完了星期,换下法衣,脖子上围了一块方巾,正享受着耶和华赏给他的食物。留声机里播放着莱茵河畔的民歌,歌声里女高音把漂亮无边的莱茵河风情,演绎的淋漓尽致,让人畅想和遐思,把朴洛亚带回谁人古朴、典雅、清静的小镇。
听着熟悉的民歌,他被自己深深的纪念感动着,五年前,他受主教的派遣,带着一个神圣的梦想,来到中国,把上帝的祝福,播撒到每一个受难人心田里。他的心每一天都受着上帝洗礼,一天天圣洁起来。
朴洛亚吃完了饭,今天他想出去走一走,享受三番夏日里的阳光和清明,排遣他那颗寥寂的心。外面叫好了马车,预备了面包和油伞,昨天一场大雨,让他想起莱茵河来了,他记得三番城外有一条蜿蜒的河流,河汊子里生满了摇曳多姿的柳行子,他想到那儿看看,找回家乡的影子。
听到外面车子吱吱的声响,刚要往外走,明义进来了。他和明义见过一面,对眼前这个谦谦的年轻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好感。明义一进来,他知道他今天的企图泡汤了,心里难免生出淡淡的痛恨来。
明义身后,站着一位和明义年岁似乎的人,腰背直挺地站着,脸上一股骨子里的狂妄,眼镜后面他似乎看到了,一种被遮盖着的敌意。明义先容说:“李校长,这位是朴洛亚先生。”朴洛亚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李力生闪身躲开了,向朴洛亚微微点了颔首。明义又向朴洛亚先容李力生,李力生昂着头,面无心情地看着教堂顶上悬着的耶稣像,嘴角嘲弄地笑着。
明义心里一笑。朴洛亚问:“董先生,良久不见,您找我有事儿?”明义把他的来意说了一遍,朴洛亚在胸前划着十字,说:“圣母玛丽娅爱她的每一个孩子,他会好起来的。”说着,收拾器械坐上了明义的人力车,往学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