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鹿还是马(1/1)
马厅长召集全厅的人开会,转达卫生部的精神,要增强全省的药物治理事情。他例举了发生在河北和湖南几起假药致人死命的大案后,眉头皱起来,停下来足有一分钟。几个悄悄说话的人马上住了嘴。马厅长说:“谁能保证我们省里不出大差错?连我都不敢保证。我是坐在火山口上,什么时候发作不知道。晚上辗转难眠的滋味有些同志可能没尝到过吧!有些部门平时有些小行动,不犯大原则,厅里也没去追究。人不行能不犯错误,但有些错误是犯不得的,警戒线一越已往,想退都退不回来了。”马厅长说:“现在这把丑话说在前面,出了问题再说就来不及了。厅里的荣誉是各人的,不是我马垂章一小我私家的,谁想给厅里的脸上抹一把黑,那他自己要想想效果。说轻点他想不想在岗位上呆着?你们想想自己离了岗位还醒目什么?到那里去?说重点家里也呆不成,要追究到刑事责任。还不懂这个原理的人,请举手。”他四下张望一番说:“没人举手,那就是都懂了。”我坐在下面听着这一番话,句句都在理上,可心里照旧不太舒服,甚至有一种屈辱感,原来厅长的威风可以这么大。又醒悟到马厅长真的不简朴,就着事情的严肃性,明确了自己的权威性。什么是向导艺术,这就是啊。我去视察别人的脸色,都没有什么异样。我左边坐着厅里有名的闲人晏之鹤,二十年前是厅里一枝笔,厥后潦倒了,这几年虽有一张办公桌却什么事也不用做,经常上班时间在图书室与人下象棋,倒也没人叫他的名字。这时他认真地望着台上,马厅长说一句,他的头就轻轻点一下。看来别人并没有那种不舒服的感受,他们经由了恒久的训练,都知道了自己的角色,尚有与角色相适应的心态。这个大院,真是个造就人的好地方啊,不知不觉地,你就进入了某种气氛某种状态,在扭曲中失去了被扭曲的感受,而心田的那种坚挺就像黄瓜打铜锣,去了一截又一截。这正是向导需要的效果啊。我坐在那里,把肩耸起来,把嘴唇上下左右运动了一番,体现着对周围的人的讥笑,又眯着眼轻轻晃着头微微一笑,对自己还具有这点反思能力感应满足。散会了晏之鹤说:“又杀一盘去?”我说:“去!何以解忧,唯有象棋。”到图书室摆好了棋他说:“小伙子还没尝到人生的滋味呢,”有点暖昧地一笑,“有什么忧?没有忧可别冒充有忧,话欠好听。”我似懂非懂说:“人谁没那么点忧,怎么说欠好听?”他移动棋子说:“当头炮!”
厅里要起草增强药物治理的文件,刘主任通知我去随园宾馆,先到计财处领支票,下班后就到楼下坐车。丁小槐在一旁听了脸色大变,微张了嘴望着刘主任,以前这样的的时机都是他去的。刘主任对我说:“马厅长亲自点了你的名。”这是厅里的老例,要起草文件了,就找几小我私家到宾馆去住几天。各人都把这看成一种待遇,住不住宾馆是小事,可在不在向导的视野里就不是小事了。这时机以前都被丁小槐霸了,我跟刘主任体现过一次说:“厅里有什么任务各人也轮着分管一下。”他说:“他去惯了,不去就不习惯,就有想法。”我真想说:“我不去我的心里就没想法?”我说不出口,我在心里恨自己太君子了,可我照旧不出口。现在马厅长点名要我去,我心里马上感应了温暖,一小我私家怎么样,组织上照旧看得见的。想到自己昨天对马厅长尚有那种不敬重的想法,情绪差池,情绪差池啊!
整个下午丁小槐的脸驴一样的拉着。我想,你拉给谁看呢?不理他。快下班了,觉获得底是自己抢了这个时机,没话找话说:“你妈妈病好些了?”他“嗯”地一声。我说:“出院时叫刘主任派个车。”他照旧那么“嗯”一声。他真做得出这副嘴脸,他认为是时机就要轮到自己,大巨细小的利益全部占尽那是应该的。不光应该,简直就是天理,否则就受了天大的委屈,天下就有这样的人!对这样的人真没措施回避,他不明确适可而止,你越回避他的嘴脸越大,要把别人挤到死角落去。既然如此那对不起我就只有做个小人跟你交上手了,别把我看成什么善男信女。
到随园宾馆来的几小我私家,都是处长科长。小袁说马厅长要晚上才来,我们先去用饭。菜是佳肴,酒是好酒,难堪。更难堪的是各人这么围成一圈说说笑笑的那种气氛,有一种迷人的魅力。一个单元是个圈子,圈子里围绕着焦点人物又有个小圈子,内里的几小我私家把种种利益都包揽了。正轮到我打庄,马厅长来了,各人都站起来,小袁放下牌迎了上去。马厅长说:“各人玩,接着玩。”就出去了。小袁说要看新闻联播,不玩了。小袁看电视没几分钟,就出去了。我说:“又不看电视,罢牌干什么,糟蹋我一手崭亮的牌。”苏处长望了我笑说:“人家有更重要的事。”又说:“你会下围棋?”我说:“什么时候我壁虎爬窗户露一小手给各人看看。”他说:“那好,那好。”
小袁跟我一间房,他晚上回来把我惊醒了,一看表快一点钟。我问:“谁下赢了?”他说:“新手怎么敢下赢内行?”熄了灯小袁问我:“丁小槐这小我私家怎么样?”我迷糊说:“马纰漏虎。”他说:“是难缠的主呢。”我说:“把自己看得太重了一点。”他说:“我那两年被他缠得苦,四面八方他都出奇兵,又不高明。像那样的工具,要斗!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现在东风压倒西风没有?”我说:“西风正吹得劲,这次没叫他来,差一点都要翻脸了。”他说:“那人差就差在没分寸感,你早晚撕下脸,反而好了。
第二天马厅长召集各人开会,我作纪录,马厅长把重点讲了,就去了。小袁要带我去打司诺克,我说:“不起草文件了?”他说:“你作的纪录,你找个时间写一下。”又转向黄处长说:“可以吧?”黄处长说:“研究生写质料,牛刀杀鸡。”中午趁各人午睡我就写质料,一会就写完了,才两三页。又想着来了这么些人,就写这么几页,太没份量,又在前面加了几句带情感的话。照旧不满足,却不知再写什么。下午苏处长看了说:“可以可以,前面几句抒情的话就不要了吧,我们厅里的文件有老套路,不要创新。”
晚上我对小袁说:“马厅长的套间是不是退掉?一晚一百几十块钱,差不多我一个月人为了。”他说:“这点钱就把厅里捣腾穷了吗?小农意识!万一他又回来,你去交待?”接下来的一晚马厅长也没睡在宾馆,可套间一直没退。我心里很不安,厅里有钱也不能这么化成水吧!我是有小农意识,我在山村过了十年,知道山民是怎么在世的,我忘不了那种极端的贫穷和艰难,人总要讲点良心。可是从乡间出来的人有这种小农意识的人已经不多了。
回到厅里我到计财处报帐,几天用了两万七千多块钱。现在才知道钱原来还可以这么花的。找古处长签字,我心里尚有点紧张,可他扫一眼就把字给签了,一边说:“你们那份文件,一千多字我算了平均每个字是十九块五毛钱。”
星期一去上班,丁小槐还岑寂脸,我想:“岑寂一张未亡人脸你给谁看呢?”现在我明确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烈的反映了。过了几天我主动对他说:“以后到宾馆搞质料照旧你去算了,我住宾馆没住出什么味道,择床睡不着。”我看着那样花钱于心不忍,爽性来个眼不见为净。丁小槐说:“你也用不着那么客套,该谁去照旧谁去。”听他说话,真是吃了生狗屎了。
凭证文件要对全省的中药市场举行一次大整顿,现有的十七个大的市场只能留下八个。哪几个能够留下?厅里决议先派人下去摸摸底,再跟地方政府通气。到时候地方政府都要保自己的市场,厅里得拿出质料来,给他们一个说法。
我和丁小槐去吴山地域,那里的三个市场按企图只能留下一个。在火车上丁小槐说:“可能我们这个组的任务是最轻的,基本上都定下来了。”我说:“还没去就定下来,那我们去干什么?”他说:“去了以后上谁下谁都有个说法,我们不是凭空上下的,省里出头拍板也有个依据,凭我们厅里也撤不了哪个市场,地方政府辛辛苦苦搞起来的,谁说下就下了?”我说:“鹿鸣桥,马塘铺和市井口三个市场,要砍掉两个,现在说砍谁还太早了,暗访以后才气结论。”他说:“不用访,都是假药成灾,否则部里也不会下这么大的刻意。”我说:“真的都是矮子,也不能都杀了,总要留一个做种。”他说:“留马塘铺。”我说:“马塘铺在云峰县,说起来那是马厅长的老家,但马厅长不会思量这一点吧?他也没跟我们讲过这个意思。”他说:“说出来就没有意思了。他说了县工商局曾局长是他的高中同学,有什么问题可以去找他,这不就是话?”我以为丁小槐可能想得太深了,把马厅长一句话拐了七道弯八道梁地去剖析,总是想在话缝里听出话来,哪有哪么庞大?大人物的话也不是句句都有意味的,体会的人太多了,就有了意味。我说:“马厅长他不会的,他原则性照旧很强的。”丁小槐说:“那我就没话说了。”
先到了鹿鸣桥,这是一个小镇,紧靠铁路,有站。下了车我们到旅社安置了,就去中药市场。这个市场在全国都有点名气,沿街有七八十个门面,拐进去尚有一个大市场,有一百多个摊位。我们装作来进货的客人,一家一家看已往,丁小槐对中药不怎么熟悉,不停地抓起这种药那种药对我挤眉弄眼。他这么挤了频频眼,我就知道他基础没有识辩真假的能力。看了二十多家门面,以劣充好的不少,但我一指出药材的品质,人家马上就把价钱降了下来。在一个摊位前我以为黄芪颜色有异,闻一闻气息很淡,再尝一尝,知道是煮过了一次水的,药性已经去了。老板说:“怎么样,看中了吧?我这黄芪都是粗杆切出来的,看这片儿!”丁小槐说:“这片儿是大些,颜色也悦目些。”我说:“我们老板都说好,就称一斤吧。”就称了一斤,又装着记帐,记下了摊位的编号。
我们在鹿鸣桥呆了二天,也只发现了四处卖假药的,有两处是假驴胶。这么大一个市场,只有这么点的假药,我感应意外。丁小槐似乎很着急,一定要再仔细搜索,再呆了一天,又发现两处卖假药的。我说:“看起来这里的市场治理还算好。”他说:“好什么好,一点都欠好,六个摊位有假药,这还少吗?”
到马塘铺情况就差异,刚进市场就有一个摊主在叫卖石蜜,我走已往问:“老板,生意怎么样?”摊主说:“你看我长得丑吧,生意比我还丑些。”说着头往双方直甩。我问石蜜几多钱一斤,他说:“这是云南原始森林里采出来的野山蜂蜜,傍着岩石一堵墙都是,三十八层。你现在咳嗽不咳?咳了拣一块去冲杯水吃,站在这里就止了咳。”又翻了中药书上的说明给我们看,说:“你不信我你总信书吧,书总不是我印出来的吧。”我看那石蜜几大块堆在那里,闻一闻总以为气息差池,可一层层的蜂窝叠上去,上面长着青苔,蜂窝可不是能造出来的。丁小槐说:“这是真的,这是真的。”我又问几多钱一斤,摊主说:“二十块”。我说:“八块钱一斤卖不卖?”他说:“老板你讲什么相声?十块钱一斤!我赚了你一分钱,我是你裤裆里夹的那货。”我冒充要走,他说:“回来,称给你,卖药还不如卖烂菜花,什么年头!”拿刀砍了一斤给我。我又记下了摊位号,口中念着:“石蜜一斤,八块。”走远了我对小槐说:“这是拿黄片糖养家蜂做出来的,不信你回去泡一杯水,就是片糖水,做得真像啊。”在马塘铺呆了两天,发现了四十多处卖假药的,厥后都懒得买着做证据了,拿不动。丁小槐很着急说:“这回去怎么交差?”我说:“马厅长又没交任务下来,实事求是就交了差。把鹿鸣桥砍掉保马塘铺?那咱们做人也要讲点良心吧。”他说:“横竖以你为主,陈诉你去写。”又到市井口去,一塌糊涂,疯人果做罗汉果卖,也不怕毒死人。
回到厅里,我写了陈诉给了药政处,建议保留鹿鸣桥一家,理由是治理较好,交通也利便。黄处长看了我的陈诉说:“马塘铺的情况那么差?”下午他又打电话把我叫了去,说:“大为啊,你这份质料数据的准确性有没有掌握?”我说:“我和丁小槐一家一家地看,哪个摊位有问题,是几号摊位,卖什么假药,都写得清清楚楚,问题绝对没有。”他说:“有人反映你有些地方看得粗,有些地方看得细,收罗数据就可能不那么准。”丁小槐背后说什么了?很显着黄处长是想保住马塘铺,丁小槐就顺着杆子爬上去了。我说:“谁说我的数据禁绝,叫他来站在我眼前说!我想他也不敢!”他说:“这些质料厅里做参考,个体地方去复查也是可能的。”出了门我心里憋得痛,丁小槐是什么工具?指鹿为马!是鹿是马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面愿意它是鹿呢照旧马?哪怕上面不说什么吧,也要钻到他心里去替他把事情想利益置惩罚好。事实都随着大人物的意愿走,权力真它妈的是个好工具!我还要讲良心,我他妈的真没有用啊!
厥后听说又有三个点复查了,其中就有马塘铺。我装作不知道这件事,心里却冷了半截。世界上的事,摆在那里一清二楚,居然还可以尚有说法!太谬妄了,太滑稽了,太恐怖了,不行能!可我再怎么说不行能,这都是事实。怎么样?没有措施。稍微使我感应慰藉的是,鹿鸣桥市场照旧没有被砍掉。
有天下棋时我忍不住把这件事给晏之鹤说了,他盯了我足有半分钟,突然说:“你怎么敢跟我讲这些事,你知道我跟谁谁是什么关系?转个弯就到谁谁耳朵里去了。”我大吃一惊,一种恐怖的窒息扼住了我,血都涌到头上来了。他又笑了说:“我看你也没比谁的头脑中缺根弦。”我说:“人都那么智慧还该留点原理给世界来讲吧,否则世界也太可怜了。”他轻声一笑说:“原理?那是你讲的工具?”我说:“原理就是原理,谁讲它照旧原理。”他轻笑一声说:“当头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