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1/2）

一九三八年早春的这个星期，是整场危机的起源。德国吞并了奥地利，第三帝国以后三面困绕捷克斯洛伐克。世人皆知，希特勒的下一个目的就是它了。

整整两个月，汉嘉没有去找女友海蒂，只管她呆在家中几天之后便已返回布拉格。春天一天暖似一天，局势却越来越坏。直到“五月危机”事后，他才有时间回家。去找海蒂吗？他不知道。恋爱夹在极重的民族洪流当中，是何等难以取舍的事。而且他也无法捉摸她究竟为什么生气。进照旧退，他无从决议。

危难能引发人的情感。许多年轻人都在急遽恋爱、完婚，希望国难当头时与爱人一起面临。他意识不到，如果这样紧张的局势下没有发生与海蒂共度一生的想往，那么他的恋爱就值得寻味。

见到琳达时，他吃了一惊。

她瘦得只剩皮包骨，眼睛里无精打采，似乎两个月前死去的男孩哈里那样。这朵小花正在酿成名副实在的干花。他雄坏了，但找不到她消瘦的泉源。琳达的妈妈外出了几个月之久，隔邻的米勒太太家又一连死亡了第二个孩子，他想她是在孑立中吓坏了自己么？

他为她弹奏斯美塔那，德沃夏克，肖邦，莫扎特……除了贝多芬，除却谁人狂风骤雨中的巨人他弹奏一切她喜欢听的，无疑他的音乐她都喜欢，然而这时刻他需要某种能与巨人反抗的气力。

湿闷的空气里带了一股栗子花的味道，不仅有栗子花，尚有嫩绿的梧桐叶，某座盖了红瓦的直烟囱里升起青烟，墙壁与石子路之间幽暗笼罩着苔藓，磨光了狮子徽记的下水井盖边缘涓涓细流蜿蜒出老石板的凹凸形状，生锈的金属圆管里一道道水线了无声息地落入宽阔河面，奔涌的似乎不是水，而是岸，青草，山野，城堡和风都在急速退去，这是那里来的风啊，既温柔又清凉一丝一丝吹进人的心里，他睁开眼，恍然觉察自己如同梦魇般无意识地弹奏了许久。

她倚在窗台上，双手撑住尖尖的下颌，正扭过头来，外面压城的乌云越发陪衬出她金红的发泽耀眼醒目，她的眼睛是会发光的宝石吗，哦 ，那一定是清澈透明的湖水，处在背阴面悄悄吸纳整个世界的投影，无论哪一种疯狂都要陶醉在她的中，因为她恣情纵意的笑就像这风在空气中拨起的涟漪一般使人心荡神驰。

他陶醉了，若有所思地喃喃道：“琳达，我不明确为什么你对我如此重要，简直没有措施估量。”他相信隔着快要五米的距离她不会听见自己说了什么，她毫无虚饰地笑着，一如既往表达对他的爱。可是她在枯萎，他险些能透过单衣瞧见她惊心的肋骨。

“你很惆怅吗，我的小琳达？如果我能做点儿什么使你的日子不那么惆怅就好了。”

她什么也不懂，她望见他在说话于是走过来，瞪着懵懂的大眼睛灵巧而甜美地望着他。

他从琴凳上站起身，走向结实蒂木椅子与她面扑面坐下，上身微倾，两手交握在膝盖之间，笼罩她的眼光充满了爱。

“琳达，你在想妈妈么？”

“是的，尚有哈里。我要去哈里奠堂。”

他牢牢盯了她几秒，那两汪银绿的湖水里有股子坚定，于是取消了想笑的念头。

“好女人，你企图怎样去天堂？”

“我快死了，我能感受到。”她清静地说。

他不得不正视她的话。只管他不知道她怎样做到的，但显然她的生命正在消逝。

“天堂里没有你妈妈，也没有我。”他突然变得格外伤感，如果战争发作的话……

“纵然各人都在天堂，你也不能死。琳达，你明确吗，你得在世，无论任何时候都必须在世，我知道你有这种气力。向我保证，你不会放弃生命，永远不会，除非上帝亲自来召唤你。不，即即是上帝的召唤，也不能夺走你，他不会那样残忍。”他似乎不在对一个孩子说话，而像是乞求什么他不知道的工具。

她的眼光自始自终停在他脸上，他在悲悼吗，这个温暖的人是她生命里的一缕光，她第一次望见他就似乎望见理想中某个有神光的人物，高峻，漂亮，满身充满了让她感应愉悦的爱。她幼小的心灵明确自己的死会让他悲悼。她要顺从他的意志，向来如此。但她幼稚地为难了。她从不知道自己所爱的生命逝去是那样痛苦的事。

她不是没有去过墓地，就在布拉格，她见过有如天堂般华美的庞各人族墓葬，妈妈带着她默默站在几十米远的水松林中，远远望着那家的什么人下葬，她仰起脸，就发现妈妈擦眼泪。妈妈蹲下身，搂住了她的头，声音：“那是你的外公。”她体会得出妈妈的伤心，而她自己却并不伤心。

直到哈里死去，她以为只是一座新墓碑竖在土壤里，然而如同她畏惧的黑夜般的窒息一天一天深入心底了，那种说不出来的痛苦滋味逐步吞噬她的康健，两个月来无处发泄，妈妈并不在，米勒太太家继续死人，她不言不语地独自消化投入过的爱，它们全部成为难以停止帝痛，像反噬的诅咒般日夜啃咬她的心脏。

现在，她明确他在要求什么。只管她幼小，但她明确他要求自己必须遭受，哪怕有一天全世界只剩了自己一小我私家。

她任性地抗拒：“可是再没有第二个哈里在世了。”

她低头瞅着自己的脚，声音那样微弱，险些要流泪。她见到他时发自心田地愿意笑，可是这一刻她又被痛苦困绕了。

“怎么会没有？你以后会再有弟弟或者妹妹，如果伊莉莎夫人重新完婚的话。”

这话似乎拨开了她头脑中的一团迷雾。恒久以来，她不是着什么吗？有生命的，充满希望与欢笑的活物。

他捕捉到她眼中一瞬闪过的光线，继续诱导她：

“而且你长大以后，也会有属于你自己的哈里。想想看吧，不是米勒太太的，不是奥尔加阿姨的，不是杂货铺老板的，不是面包店的，不是任何与你相隔半米以上的，从一开始它就完完全全地属于你。琳达，只要你在世，我保证上帝会赏给你最幸福的工具。”

她仰起脸，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眼光瞬也不瞬地望着他。她的小脑壳被他描绘的优美前景迷住了吗？

她生来是而坚贞的女性。他看得出她极愿意支付，她需要爱也绝不惜惜地支付爱，他一厢情愿地把她想象成最优美的事物，照旧她自己就如此优美？弄清这一点对他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想照顾她，关爱她，就足够了，至少这一刻足够了。

她的回应令他惊讶万分，甚至尴尬得无以应对。

“我不要任何人的，我只要你的哈里。”

她的眼光真挚无一丝虚掩，她爱这小我私家，只管不是成人的带有情/欲的爱，但她本能地爱他，像爱妈妈，爱谁人死去的婴孩，爱所有爱她的人一样，她无比地热爱他，从第一天就开始了，无法停止。她意识不出自己的话有什么差池，不知道在成人脑中会作何感想。

他似乎感应闷热，无法面临她的真诚眼光，虽然五月末奠气并不热，他照旧站起来走到窗口去透气。而她的脑壳追随他的法式转动。

他随意靠在窗框子上，栗子花的香气又飘来了，他以手掩着口鼻反抗那股沁人的气息，哦 ，自己这是怎么了，被一个孩子弄得这般尴尬。她虽然是无意识地童言童语，可是他在想什么。

心田有个地方在隐隐发抖，他一定是神经庞杂了，他怎么能发抖。

他咳嗽两声，眼光注视着外面越来越低的云层，要下雨了吗？

“啊，琳达，你怎么想到要我的哈里？”

他是个蠢货，竟然和一个孩子讨论这些。

“因为我喜欢他也喜欢你呀。”她的逻辑很简朴，天真地眨了眨眼。

“是的，虽然是这样。”他面向暗沉奠色，似乎自言自语，“但我先得完婚。如果终究难免一战，我到底要不要完婚？在上战场之前留下一个孩子。这样何等自私啊。这样真的自私么？虽然，所有的工业都市给它和它的母亲。啊，如果国破家亡，那里尚有什么工业……”

她不知他在烦恼什么。她听见了“完婚”这个词。

她扯扯他的衣摆。

“你要完婚了吗？”

他转过脸来，不明确为什么现在看着自己无比珍爱的她竟感应一种折磨。纳粹的终极目的是消灭他们，消灭如此漂亮的珍珠，那些自视为高等人类的疯子不愿认可觊觎他们缔造的无与伦比的漂亮。抛开一切伦理因素，每小我私家心中不都在着鲜活之物么？生命的绽放。有那么一瞬，他似乎顿悟了什么，然后便感应无可饶恕的罪孽，同时亦感应挣脱束缚般的幸福。老天爷呀，究竟是保持灵魂的清洁，照旧堕入地狱，他从无一丝一毫选择的余地，却为何杞人忧天般地苦苦挣扎。他刻意忘掉了这一瞬的领会，直到多年以后被重新叫醒，发现它竟那般深入骨髓地不行阻挡。人自身也是一片土地吧，什么种子落下了，悄悄生根发芽，便再无逃脱的可能，那就是宿命。

他弯下身，以一种淡然的微笑面临她。

“不。我是说，希望你妈妈能再次完婚，给你带来可爱的弟弟和妹妹。”

汉嘉没有想到关于完婚的念头成了挥之不去的预言。

去找海蒂时，见到她瞬间红了的眼圈，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准备遭受一切可能的情绪，独没有推测自满如她却在冷战之后主动牢牢抱住了自己。那样紧张和热烈，他感受获得她的续，一下一下如此坚定有力地震员自己的续。

“亲爱的，我们再也不脱离，好么？”

她扬弃了一切，尊严，民族，全部无所谓了。她想得很明确，她只要他的爱，只要这一点。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卷发，这名典型日耳曼民族金发碧眼的女子，和忧郁俊雅的斯拉夫民族的自己，在一触即发的危急形势眼前，该何去何从？

他们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吗？她如此浪漫地想过，越发坚定了刻意。

他怎么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似乎得了某种绝症，让自己随时随地茫然无措，脑中仅剩一片混沌的灼烁，却不明确那是什么。障碍不存在了，他的情人不是已经投靠了自己这一边么。

“吻我。”她说。

仅有千分之一秒的挣扎，他深吻下去。

她只能感应幸福。他是爱她的，他们有整整四年的深厚情感。从第一眼见到这个男子，她就知道自己陷落了，只是没想到陷得这样深，再也不能自拔。哪怕与家庭决裂，她也一定要获得他，获得他全部的爱。

在他铺开她之前，她舔抵他的喉咙，狠狠咬住一口。一个鲜明的牙痕便如同她对他的爱，疯狂，充满嗜血般的欲。

他相识她的抨击，这段日子她受的情感煎熬比他受到邻国武力威胁的煎熬愈甚。

通往苏台德地域的火车隆声驶进渺茫般的大雨。

他不能把他们当做敌人看。因为各人同属于一个国家，并将为这片漂亮土地的运气配合认真。可是德语日耳曼人绝不避忌的纳粹主义言论让他一路阴岑寂脸，哪怕身旁是对他寄予厚望的情人。她正浓情蜜意地依偎着他的肩膀。

她的头枕在他肩上如同一种极重的压力。

他情不自禁地四处张望，似乎寻求释放息争脱。

车厢之间的狭窄毗连空间也挤满了人。烟草味道浓郁仿如烈酒令人窒息可是又刺激神经，而不说话的人各个脸上沉闷而麻木。

就是那么一个闪神的瞬间，弥蒙的烟雾之后，他见到玄色的头纱从那些面无心情的脸的偏差间穿过。

琳达的妈妈！

他早该想到，奥地利被吞并后伊莉莎女士已经不能自如往复维也纳。这个神秘的女人，没人清楚她究竟在做些什么，所以才惹出一些风言风语，以至琳达的身世遭人质疑。

而此时她泛起在苏台德？

这时期实在，他不能不多心。尤其苏台德德意志党人的特工何其多。搜集军事情报的，漆黑破损爱国运动的，制造事端为希特勒提供非难口实的，数不胜数。

他的眼光险些违反物理规则成了庞大曲线，遥远望见伊莉莎和一个身材敦实的男子背影对坐在另一节车厢中段。

如果是单纯的风骚韵事倒不干他的事。他甚至默默希望她为琳达寻一个好爸爸。

琳达，他想象不出该如何形容她在自己心目中越来越突出的职位了。所以他不能再想。她是他的珍珠也好，玫瑰也罢，终究要脱离他的视线的，像他偶然走进了她的生命一般，哦不，他以为一定是她走进了自己的生命。

求婚历程顺利得难以置信，除却他说了一个活该的假话。

“你是什么反纳粹组织的主干分子吗？”

“不是。”

他坚定地回覆。

伊莉莎机敏地觉察自己遭到了跟踪。她戏耍对方，从一个小酒馆到另一个小酒馆，与她对过话的人不下五十个，每一个都普普通通而细看起来也有不寻常，就让那名不够老练的跟踪者迷失吧。最后，她不再为难他，径直走已往揭穿这场花招。

“晚上好。”

她用略带沙哑的嗓音说道，这是前日活该的大雨后遗症。

她优雅入座，并不看他，却知道那顶玄色宽沿帽下白皙的半张脸正不知该酝酿何种心情。

片晌，对方脱掉帽子，谦和有礼隧道：“晚上好，伊莉莎夫人。”

酒馆的情况闹腾腾。门外又开始落雨，有不少人急急遽挤进来，带着阴冷的湿润之气。

他想起那日火车上所见，若有若无地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