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1/2）

列普宁娜医生垂首写着什么，琳达敲了敲门。女医生偏头看了一眼，下令护士叫她进来，然后继续忙碌，使她坐在长椅上期待。

于是她没有时机说任何歉疚的话。日耳曼小女人艾玛和她的下身流血不止的妹妹伏伊达已经回了营房。艾玛未向她解释一句话，甚至回避看她。显然她迅速供出了谁告诉自己的谁人狗洞。

护士提着工具箱去了病房。

列普宁娜无意识地抬手捶了捶弯曲发酸的后脖子并扭动几下，亚麻色的发挽在纤细的颈后很是丰盛漂亮。

“对不起。”琳达主动说道。

对方似乎这才意识到她坐在那里，食指搁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并微微摇头。

就此她们再未提起这件事。

琳达听见隔间的门咚咚作响，似乎被什么撞击。医生只作完全没有听到，继续替她检查皮肤溃烂的伤口。

直到声音越来越大，简直像有野兽关在隔邻。医生急遽走已往急速开门又阖上。

她注视着那扇不停传出希奇嘶吼的厚实木门，感应无比神秘。

“进来！琳达！”

她衣衫不整地跳起来跑进去。

“帮我捆住他！”

她手忙脚乱地死死按住来不及看清的一只胳膊和一条腿。医生的白大褂盖住了那人的头部，她只听见窸窸窣窣的声，以及晃来晃去的白大褂掩不住医生身子的发抖。

列普宁娜没有转过身来，而是背对她用刻意压抑着什么的嘶哑嗓音说：“去帮我拿镇静剂。靠墙碟柜第二层，内里标有m记号的小瓶。”

不知究竟是列普宁娜发颤的德语说得过快，照旧自己没有听清，她笨手笨脚地找了许久却怎么也找不到。

最后她发现隔邻已经没了高声的消息。一种轻柔的，如诗般低泣的俄语夹杂着悲悼至极的小调轻轻哼起。

琳达站在门口，望见列普宁娜俯身抱着那人的头，像抱住一个婴儿般抚摸着，不停亲吻。那人发出“a——a——”的□声愈演愈烈并有再次发作的趋势，医生手里捏着一张快要揉碎的照片，凑近那睁大的瞳孔前，继续念着沉痛无比的俄语。

她听出一小我私家名“安德烈”，被那样伤心地吐出，一遍又一遍。

最终，注射了镇静剂的病人沉甜睡去。

列普宁娜颓废地撑着头，整张精致的面庞都掩在了骨瘦的十指之后。

她小心翼翼地拾起地上的照片，扭曲的相片纸显出道道撕纹，割裂着两个辉煌光耀无比的笑容。如此漂亮和英俊，似乎是一对天底下最甜蜜的爱人。

“您……真漂亮。”

她不知该怎么打破默然沉静或是慰藉女医生。

医生迅速恢复了清静，抬起一双尤带泪水的银灰色眼睛，拍拍身旁的凳子，示意她已往继续诊疗。

琳达不敢触摸别人的伤痛。然而几天以后再次来到医务室时，却又一次撞见列普宁娜的情绪，这次是发怒。

她望见谁人高级战俘在列普宁娜的眼皮子底下奄奄一息险些就要气绝。旁边的俄国士兵似乎软硬兼施地要求她医治，其中一个甚至已经拔枪，她用一种誓死不从惮度坚决抵制。她骂了什么，狠狠盯着那战俘的眼神似乎要亲手射死他。

半小时后，米哈伊尔突然泛起。

琳达注视着两人的言语冲突，猛烈的俄语单词中什么也捕捉不到。

终究，医生屈服了，带着杀人的眼光走向谁人不知生了什么病的战俘。

整个历程中，最受折磨的似乎不是病人，而是医生，她痛苦不堪地压抑着背部的升沉，泪如泉涌而又怒气冲发地走向手术室。

琳达不知道这局势还要不要继续等下去，犹豫片晌，她站起身来准备回营房。

米哈伊尔背对她站在通往手术室的过道里吸烟，一言不发。

隔间里与几天前相似的野兽般的声音响起时，她反射性地跳起来，冲了进去，可是另一小我私家越发抢先。

“安德烈。”

她又听见了这个名字。米哈伊尔俯身在叫唤。躺在病床上的人被粗麻绳牢牢缚住，猛烈挣扎和撕咬的姿态完全不像人类。这是个货真价实的狂躁型疯子。

她难以解释为什么要走近。于是第一次仔细看清这疯子的面目，与火葬场里的死人没什么区别，铅灰色的皮肤包裹着嶙峋瘦骨，然而那身体里似乎住着一个活生生的恶魔不受控制地使他躁动。

他的瞳孔睁得大大的，但并不望见近在眼前扼住自己头颅的米哈伊尔。

“我们从德累斯顿四周的莱特哈因集中营找到他。其时他异常清静，死一般的清静，不认识任何人，包罗他的妻子列普宁娜医生，和我，他曾经的同窗。只是想不到徐徐生长成这样的病情。”

“手术室的战俘与集中营有关系？”

米哈伊尔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个党卫军战犯，认真这一地域的集中营。”

“为什么逼列普宁娜医生救他？这对她何等残酷。”

他用一种带着恨意的眼光盯着她，险些使她瑟缩。

“罪大恶极的人要接受果真审判，让所有人看清他们的下场。谁容隐和窝藏他们，就是对受害者犯罪。琳达，你也曾窝藏过战犯。总有些人纵然不认识你也会深深地恨你。”

“所以你恨我么，米哈伊尔？”

她不知为什么要这么问，但她感受得出他受托关注自己的同时无时无刻不存在着敌意。她可以不在乎别人的眼光的，除了汉嘉，谁人唯一永远对自己敞开胸怀的人，她不需要在乎别人的藐视和辱骂。而这一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意识地问这个曾经拯救过自己的人，是否恨自己。

“我希望你饿死。”他冷冷地答道，便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