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五印十(2/2)
“你想说,你瞒着我去帮父亲了,叫我别怪你,对不对?”
“还想说你在书房给我留了半匣温雄那院子里的珍宝图样,叫我以假换真,对不对?”
“你想说,薛哥哥,往后戒醉罢,如果酒局推不掉,就带上你描的杯子去,对不对?”
“春娘,那杯子下窑烧地很好,机关精巧绝伦,跟倒流壶很配。哥哥试过,果真能少饮一半的酒。春娘,振作些我们办喜筵就用那些酒杯……约好全都补给你,你想在喜筵上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对不对?”
他轻声说了许多句,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春娘看。她除了呼气吸气,再没别的反应。
“你想说,再娶新妇,对不对?”薛思鼻子一酸,左胸口内痛到抽搐。
春娘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
“我答应,全都答应。”薛思低头吻去她眼角滑下来的清泪。而他滚滚的热泪早已扑嗒扑嗒滴湿了她的鬓角和衣裳。“我答应你娶新妇,答应你照顾好你的家人,答应你不耽酒色。”
得了许诺,春娘再撑不起眼皮,身子软软地垮下去。
薛思的指尖颤抖着去探她鼻息,气若游丝。如杨氏所言,已经不中用了……他淌着泪靠在墙上,静静陪她共度最后的时辰。
春娘两腮酡红渐现,躺了一会儿,似乎蓄足了力气。她睁开眼,能看得清楚。遂张嘴,咽下唾液润润喉,试着唤道:“夫君?”
“春娘,我在。”薛思不忍去吻她,这情形,怕是回光返照了,大限将至。
她觉得精神忽地好了起来,定定望着他,笑道:“想说谢谢你,我……很快活。”帷帽外的风景,红帐内的旖旎,皆是他带来的。两世为人,终究存下了几十天快活日子。想起种种开心之事,春娘眼中的笑意愈发满足。
“愿下辈子还记得你,好时时想起你。那样,无论有多少苦难,忆着曾经的欢愉日子,我都熬得过。”春娘唇上也恢复些浅浅血色,比粉桃瓣还淡。
“傻丫头,我有什么好想的……下辈子嫁个好人家,再不要念起薛思这个混账东西。”他握着春娘的手,贴住她的腕子,一丁点脉搏都不肯错过。
春娘略眨了下眼,撒娇道:“是不是我现在很瘦很丑,你不喜欢我了?”
“柳春娘,在我眼里,你是我今生画过的最美丽的女子,怎么会不喜欢呢?”抬手温柔地抚过她的眉毛,鼻梁,嘴巴。薛思止了泪,噙上笑容,百般温存。
春娘蹭蹭他,歇了片刻,仰头说:“那在我眼里,我的夫君是翩翩佳公子,画技精湛,不输薛公。请问这位公子,可否赠我一幅画?我愿收作传家宝。”
“掌眼人,你看走眼了。我的画虽好,我的妻更好。”薛思轻轻亲了她的双唇:“依着柳珍阁的规矩,你当赔我八斛珍珠。念你初犯,只罚一吻抵账。”
唇齿相依,一如那些快乐的时光。
烛台上的火苗被晚风一吹,滚下几行蜡油。诵经声从窗缝传进来,一声声描绘着西方极乐世界的情形:“或有宝树,黄金为根、白银为身、琉璃为枝、水晶为梢、琥珀为叶、美玉为华、玛瑙为果。”“青风时发,出五音声。微妙宫商,自然相和。是诸宝树,周遍其国。”
那是个更美好的地方,可那里没有夫君。春娘半垂眼帘,疲倦感渐渐袭来,好累。
“南无阿弥多婆夜——”
“哆他伽哆夜——”
“阿弥利哆毗迦兰谛——”
往生咒一遍又一遍飘荡在柳家院内。
春娘依偎在薛思怀中,轻声说:“薛哥哥,我看见祖父来了……”
“春娘,振作些”薛思悲恸欲绝。
“东屋枕下……有块鸡血石……”春娘的语气渐渐弱了下去:“替他……放进棺中,葬、葬于鼎院……祖父说,想带给薛尚书把玩……”
“别走,春娘你别走呜呜。”薛思抱着她,再也探不到脉搏和呼吸。
五彩绳上系着那枚平安符,桃花冻依旧贴身卧在她胸前,石上是他刻的春字。
屋门口守候的小丫环递上白麻面衣,示意薛思为春娘盖好。僧人依次合十入内,立在榻前送这位女施主最后一程。
“春娘,我们回家……哥哥新布置的宅子,你还没看过。还记得我的别院么?新家就在那里。外面黑,别害怕,我在,抱你回家。”薛思打横抱起她,迈步向外走。
杨氏哭哑了嗓子,说不出话来,伸臂拦住薛思。
“她是我的妻子,生是薛家人,死是薛家魂。”薛思俯身吻吻春娘闭上的眼睛,绕开杨氏:“小婿会为爱妻另搭灵堂。”
新婚小别,已成永别。
开元十四年八月初五,柳春娘随她祖父柳八斛去了。
她长于柳家,嫁与薛家。
她通古玩,精刺绣,善摹画,知冷暖,有担当,能学能改,时傻时慧,可爱可不爱。
她生于春分,逝于千秋节。
作者有话要说:-
尚未结束。
亲妈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