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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求师终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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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过见二道对郭靖又打又踢,郭靖却不还手,不禁生气,走上喝道:“你这两个臭羽士,干麽打我伯伯?”郭靖连忙喝止,道:“过儿,快住口,过来参见两位道长。”杨过一怔,心想:“郭伯伯没理由,何须畏惧他们?”

两个羽士对望一眼,刷刷两声,从腰间抽出长剑。矮羽士一招“探海屠龙”,刺向郭靖下盘,另一个使招“罡风扫叶”,却向杨过右腿疾削。

郭靖对刺向自己这剑全没在意,但见瘦道人那招脱手狠辣,禁不住著恼:“这孩子跟你们无怨无仇,何以下此辣手?这一剑岂非要将他右腿削断?”当下身子微侧,左手掌缘搁上矮人剑柄,“顺手推舟”,轻轻向左推开。矮道人情不自禁的剑刃倒转,当的一声,与瘦道人长剑相交,架开了他那一招。郭靖这一手以敌攻敌之技,原自空手入白刃功夫中变化出来,莫说对手只有两人,纵有十人八人同时攻上,他也能以敌人之刀攻敌人之剑,以敌人之枪挑敌人之鞭,借敌打敌,以寡胜众。

两道均感手腕酸麻,虎口隐隐生痛,连忙斜跃转身,向郭靖怒目而视,心下又是恐惧,又是佩服,当下齐声低啸,双剑又上。

郭靖心想:“你们这是初练天罡北斗阵的基本功夫,虽是上乘剑法,但你们只有二人,剑术又没练得抵家,有何用处?”生恐杨过被二人剑锋扫到,侧身避开双剑,伸右手抱起杨过,叫道:“在下是丘真人故人,两位不必相戏。”那瘦道人道:“你冒充马真人的故人也没用。”郭靖道:“马真人确也曾教授过在下功夫。”矮道人怒道:“贼子乱说八道,却来消遣人,只怕我们重阳祖师也曾教授过你武功。”挺剑向他当胸刺来。

郭靖眼见二道显着是全真门下,何以把自己当敌人看待,实是意料不透。他和全真七子情谊非比寻常,又想杨过要去重阳宫学艺,不能冒犯了宫中羽士,是以一味闪避,并不还手。

二道又惊又怕,早知对方武功远在己上,难以刺中,两人打个手势,突然剑法幻化,刷刷刷刷数剑,都往杨过前胸後背刺去,每一剑都是致人死命的狠辣招数。郭靖见这些不留丝毫馀地的剑法都是向一个小孩儿身上招呼,此时也禁不住不怒,但见矮道人一剑来得猛恶,右手倏地穿出,食中二指张开,平挟剑刃,手腕向内略转,右肘撞向对方鼻梁。矮羽士用力回抽,没抽动长剑,却见他手肘已然撞到,知道只要给撞中了面门,非死也受重伤,只得撤剑後跃。

此时郭靖的武功真所谓随心所欲,岂论举手抬足无不恰到利益,他右手双指微微一沉,那剑倒竖立起,剑柄向上反弹。那瘦道人正挺剑刺向杨过头颈,剑锋被那剑柄一撞,铮的一声,右臂发烧,全身剧震,也只得松手放剑,向旁跳开。两人齐声说道:“淫贼厉害,走罢!”说著转身急奔。

郭靖一生被骂过不少,但不是“傻小子”,即是“笨蛋”,也有人骂他是“臭贼”“贼厮鸟”的,“淫贼”二字的恶名,却是破天荒第一次给人加在头上,当下也不放下杨过,抱著他急步追赶,奔到二道身後,右足一点,身子已从二道头顶飞过,足一落地,连忙转身喝道:“你们骂我甚麽?”

矮道人心下受惊,嘴头仍硬,说道:“你若不是妄想娶那姓龙的女子,到终南山来干甚麽?”他此言出口,生怕郭靖上前动手,不自禁的倒退了三步。

郭靖一呆,心想:“我妄想娶那姓龙的女子,那姓龙的女子是谁?我为甚麽要娶她?我早有了蓉儿,怎麽还会娶旁人?”一时摸不著半颔首脑,怔在当地。二道见他发呆,心想良机莫失,相互使个眼色,急步抢过他身边,上山奔去。

杨过见郭靖入迷,轻轻挣下地来,说道:“郭伯伯,两个臭羽士走啦。”郭靖如梦初醒,“嗯”了一声,道:“他们说我要娶那姓龙的女子,她是谁啊?”杨过道:“侄儿也不知道,这两人不分青红皂白,一上来就动手,定是认错了人。”郭靖哑然失笑,道:“必是如此,怎麽我会想不到?咱们上山罢!”

杨过将二道遗下的两柄长剑提在手中。郭靖一看剑柄,上面赫然刻著“重阳宫”三个小字。二人一路上山,行了一个多时辰,已至金莲阁,再上去蹊径险峻,蹑乱石,冒悬崖,屈曲而上,过日月岩时天渐昏暗,到得抱子岩时新月已从天边泛起。那抱子岩生得甚是希奇,就如一个妇人抱著孩子一般。两人歇了片晌,郭靖道:“过儿,你累了?”杨过摇头道:“不累。”郭靖道:“好,咱们再上。”

又走了一阵,只见迎面一块大岩石当道,形状阴森可怖,自空凭临,宛似一个老妪弯腰俯视。杨过心中正有些畏惧,忽听岩後数声呼哨,跃出四个羽士,各执长剑,拦在当路,噤若寒蝉。

郭靖上前唱喏行礼,说道:“在下桃花岛郭靖,上山参见丘真人。”一个长身羽士踏上一步,冷笑道:“郭大侠名闻天下,是桃花岛黄老前辈令婿,岂能如你这般无耻?快快下山去罢!”郭靖心道:“我甚麽事无耻了?”当下沉住气道:“在下确是郭靖,请列位引见丘真人便见分晓。”

那长身羽士喝道:“你到终南山来恃强逞能,认真是活得不耐心了。不给你些厉害,你还道重阳宫尽是无能之辈。”说话中竟是将适才矮、瘦二道也刺了一下,语声甫毕,长剑幌动,踏奇门,走偏锋,一招“分花拂柳”刺向郭靖腰胁。郭靖悄悄希奇:“怎地我十馀年不闯江湖,世上的规则全都变了?”当下侧身让开,待要说话,另外三名羽士各挺长剑,将他与杨过二人围在垓心。郭靖道:“四位要待怎地,才信在下确是郭靖?”

那长身羽士喝道:“除非你将我手中之剑夺了下来。”说著又是一剑,这一剑竟是当胸直刺。自来剑走轻灵,考究偏锋侧进,不能如使单刀那般硬砍猛劈,他这一剑却是全没将郭靖放在眼里,招数中显得极是轻佻。

郭靖微微有气,心道:“夺你之剑,又有何难?”眼见剑尖刺到,伸食指扣在拇指之下,瞄准剑尖弹出,嗡的一声,那羽士把捏不定,长剑直飞上半空。郭靖不等那剑落下,铮铮铮连弹三下,嗡嗡嗡连响三声,三柄长剑跟著飞起,剑刃在月光映照下闪闪生辉。杨过高声喝彩,叫道:“你们信不信了?”郭靖平时脱手总为对方留下馀地,这时气恼这长身道人剑招无礼,才使出了弹指神通的妙技。这门功夫是黄药师的绝学,郭靖在岛上住了几年,已尽得其传,他内力深厚,使将出来自是非同小可。

四名羽士长剑脱手,却还不明确对方使的是何手段。那长身羽士叫道:“这淫贼会邪法,走罢。”说著跃向老妪岩後,在乱石中急奔而去。其馀三道追随在後,片晌间均已隐没在漆黑之中。

郭靖第一次给人骂“淫贼”,这一次又被骂“使妖法”,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可笑,说道:“过儿,将几柄剑好好放在路边石上。”

杨过道:“是。”依言拾起四剑,与手中原来二剑并列在一块青石之上,心中对郭靖的武功佩服的五体投地,口边滚来滚去的只想说一句话:“郭伯伯,我不跟臭羽士学武艺,我要跟你学。”但想起桃花岛上诸般情事,终於将那句话咽在肚里。

二人转了两个弯,前面阵势微见开旷,但听得兵刃铮铮相击为号,松林中跃出七名羽士,也是各持长剑。

郭靖见七人扑出来的阵势,左边四人,右边三人,正是摆的“天罡北斗阵”阵法,心中一凛:“与此阵相斗,倒有些难缠。”当下不敢托大,低声嘱咐杨过:“你到後面大石旁边等我,走得远些,以免我照顾你分心。”杨过点颔首,不愿在众羽士之前示弱,解开裤子,高声道:“郭伯伯,我去拉尿。”说著转身而奔,到後面大石旁撒尿。郭靖暗喜:“这孩子智慧伶俐,直追蓉儿,希望他走上正路,一生学好。”

转头瞧七个道人时,那七人背向月光,面目不甚看得清楚,但见前面六人颏下都有一丛长须,年岁均已不轻,第七人身材细小,似乎年岁较轻,心念一动:“及早上山参见丘真人说明误会要紧,何须跟这些瞎缠?”身形一幌,已抢到左侧“北极星位”。

那七个道人见他一语不发,突然远远奔向左侧,还未明确他的用意,那位当“天权”的道人低啸一声,发动六道向左转将上来,要将郭靖围在中间。那知七人刚一移动,郭靖制敌机先,向右踏了两步,仍是站稳“北极星位”。天权道人本拟由斗柄三人发动侧攻,但见郭靖所处方位离奇,三人长剑都攻他不到,反而七人都是门户洞开,相互不能联防,每人都暴於他攻势之下,当下左手一挥,发动阵势後转。岂知摇光道刚移动脚步,郭靖走前两步,又已站稳北极星位,待得北斗阵法布妥,七人仍是处於难攻难守的倒霉形势。

那天罡北斗阵是全真教中的极上乘功夫,练到炉火纯青之时,七名能手合使,实可说无敌於天下。只是郭靖深知这阵法的秘奥,只消占到了北极星位,便能以主驱奴,制得北斗阵缚手缚脚,施展不得自由。也因那七道练这阵法未臻精熟,若是由马钰、丘处机等主持阵法,决不容敌人轻轻易易的就占了北极星位。此时八人连变频频方位,郭靖稳持先手,可是始终不动声色,只是气定神闲的占住了枢纽要位。

位当天枢的道人年长多智,已瞧出不妥,叫道:“变阵!”七羽士疏散开,左冲右突,工具狂奔,意料这番倒乱阵法,必能疑惑敌人眼光。突然之间,七道又已组成阵势。只是斗柄斗魁互易其位,阵势也已从正西转到了东南。阵势一成,天璇、玉衡二道挺剑上冲,猛见敌人站在斗柄正北,两足不丁不八,双掌相错,脸上微露笑容。二道猛地惊觉:“我二人若是冲上,开阳、天璇二位非受重伤不行。”只一呆间,天枢道已高声叫道:“攻不得,快退下!”天权道又惊又怒,高声呼哨,发动六道连连变阵。

杨过不明其理,但见七个道人如发狂般围绕狂奔,郭靖却只是或东或西、或南或北的移动几步,七道始终不敢向郭靖发出一招半式。他愈看愈觉有趣,忽见郭靖双掌一拍,叫道:“冒犯!”突然向左疾冲两步。

此时北斗阵已全在他控制之下,他向左疾冲,七道若是不跟著向左,人人後心袒露,无可防御,那是武学中凶险万分之事,当下只得跟著向左。这麽一来,七道已陷於不能自拔之境。郭靖快跑则七道跟著快跑,他闲步则七道跟著闲步。那年轻羽士内力最浅,被郭靖带著急转十多个圈子,已感头脑发晕,呼吸不畅,转眼就要摔倒,只是心知北斗阵倘若少了一人,全阵立时溃灭,只得咬紧牙关,勉力撑持。

郭靖年岁已然不轻,但自偕黄蓉归隐桃花岛之後,甚少与外界来往,不脱往日少年人性子,见七道奔得有趣,禁不住童心大起,心想:“今日无缘无故的受你们一顿臭骂,不是叫我淫贼,即是咒我会使妖法,若不真的显些妖法给你们瞧瞧,岂非枉自受辱?”当下高声叫道:“过儿,瞧我使妖法啦。”突然纵身跃上了高岩。那七个羽士此时全在他控制之下,他既跃上高岩,若不跟著跃上,北斗阵弱点全然显露,有数人尚自迟疑,那天权道气急松弛的高声发令,抢著将全阵带上高岩。

七道驻足未定,郭靖又是纵身窜上一株松树。他虽与众道相离,但不远不近,仍是占定了北极星位,只是居高临下,攻瑕抵隙更是利便。七道悄悄叫苦,都想:“不知从那里钻出这个大魔头来,我全真教今日认真是颜面扫地了。”心中这般寻思,脚下却半点停留不得,各找树干上驻足之处,跃了上去。郭靖笑道:“下来罢!”纵身下树,伸手向位占开阳的羽士足上抓去。

那北斗阵法最厉害之处,乃是左右呼应,互为奥援,郭靖既攻开阳,摇光与玉衡就不得不跃落树下相助,而这二道一下来,天枢、天权二道又须跟下,顷刻之间,全阵尽皆牵动。

杨过在一旁瞧得心摇神驰,惊喜不已,心道:“未来若有一日我能学得郭伯伯的本事,纵然一世受苦,也是心甘。”但转念想到:“我这世那里还能学到他的本事?只郭芙那丫头与武氏兄弟才有这等福气。郭伯伯明知全真派武功远不及他,却送我来跟这些臭羽士学艺。”越想越是烦恼,险些要哭将出来,连忙转过了头不去瞧他逗七道为戏,只是他小孩心性,如何忍耐得了,只转头片晌,禁不住转头观战。

郭靖心想:“到了现在,你们总该相信我是郭靖了。做事不行太过,须防丘真人脸上欠悦目。”见七道转得正急,突然站定,拱手说道:“七位道兄,在下多有冒犯,请引路罢。”

那天权道性子急躁,见对方武功高强,醒目北斗阵法,更认定他对本教不怀盛情,朗声喝道:“淫贼,你费经心血的钻研本教阵法,用心认真阴毒。你们要在终南山干这等无耻运动,我全真教嫉恶如仇,决不能坐视不理。”郭靖愕然问道:“甚麽无耻运动?”

天枢道说道:“瞧你这身武功,该非自甘下流之辈,贫道盛情相劝,你快快下山去罢。”语气之中,显得对郭靖的武功甚是钦佩。郭靖道:“在下自南方千里北来,有事参见丘真人,怎能不见他老人家一面,就此下山?”天权道问道:“你定要求见丘真人,到底是何用意?”郭靖道:“在下自幼受马真人、丘真人大恩,十馀年不见,心中好生记挂。此番前来,另行有事相求。”

天权道一听之下,敌意更增,脸上便似罩上一阵鸟云。原来江湖上於“恩怨”二字,看得最重,有时结下深仇,说道前来报恩,实在乃是报仇,好比说道:“在下二十年前承左右砍下了一条臂膀,此恩此德,岂敢一日或忘?今日特来酬答大恩。”而所谓有事相求,往往也不怀盛情,好比强人劫镖,通常便说:“兄弟们短了衣食,相求老兄资助,借几万两银子使使。”此时全真教大敌当前,那天权道有了私见,郭靖好好的一番言语,他都看成反语,冷冷的道:“只怕敝师玉阳真人,也於左右有恩。”

郭靖听了此言,登时想起少年时在赵王府之事,玉阳子王处一掉臂危险,力敌群邪,舍命相救,实是恩义非浅,说道:“原来道兄是玉阳真人门下。王真人确於在下有莫大恩惠,若是也在山上,认真再好不外。”

这七名道人都是王处一的门生,忽尔齐声怒喝,各挺长剑,七枝剑青光闪动,疾向郭靖身上七处刺来。郭靖皱起眉头,心想自己越是谦恭,对方越是凶狠,真不知是何理由,惋惜黄蓉没有同来,否则她一眼之间便可明确其中原因,当下斜身侧进,占住北极星位,朗声说道:“在下江南郭靖,来到宝山实无歹意,列位须得如何,方能见信?”

天权道说道:“你已连夺全真教门生六剑,何不再夺我们七剑?”那天璇道一直噤若寒蝉,突然拉开破锣般的嗓子说道:“狗淫贼,你要在那龙家女子跟前卖好逞能,岂非我全真教真是好惹的麽?”郭靖怒道:“甚麽姓龙的女人,我郭靖素不相识。”天璇道哈哈一笑,道:“你自然跟她素不相识。天下又有那一个男子跟她相识了?你若有种,就高声骂她一句小贼人。”

郭靖一怔,心想那姓龙的女子不知是何等样子,自己怎能无缘无故的出口伤人,便道:“我骂她作甚?”三四个道人齐声说道:“你这可不是不打自招麽?”

郭靖平白无辜的给他们硬安上一个罪名,越听越是胡涂,心想只有硬闯重阳宫,见了马钰、丘处机、王处一他们,一切自有分晓,当下冷然道:“在下要上山了,列位若是阻拦,莫怪无礼。”

七道各挺长剑,同时踏上两步。天璇道高声道:“你莫使妖法,咱们只凭武功上见崎岖。”郭靖一笑,心中已有主意,说道:“我偏要使点妖法。你们瞧著,我双手不碰你们兵刃,却能将你们七柄长剑尽数夺下了。”七道相互望了一眼,脸上均有不信之色,心中都道:“你武功虽强,岂非不用双手,认真能夺下我们兵刃?你空手入白刃功夫就算练到了顶儿尖儿,也得有一双手呀。”天枢道忽道:“好啊,我们领教左右的踢腿神功。”郭靖道:“我也不须用脚,总而言之,你们的兵刃手脚,我不遇到半点,若是碰著了,就算我输,在下立时拍手转头,再也不上宝山罗。”

七道听他口出狂言,人人著恼。那天权道长剑一挥,立时发动阵法围了上去。

郭靖斜身疾冲,占了北极星位,随即快步转向北斗阵左侧。天权道识得厉害,急遽带阵转至右方。凡两人相斗,必是面向敌人,倘若敌人绕到背後,自非连忙转身迎敌不行。此时郭靖所趋之处,正是北斗阵的背心要害,不须脱手攻击,七名道人已不得不发动阵法,以便正面和他相对。但郭靖一路向左,竟不转身,只是或快或慢,或正或斜,始终向左奔跑。他既稳稳占住北极星位,七道不得不跟著向左。

郭靖越奔越快,到後来直是势逾奔马,身形一幌,便已奔出数丈。七道的功夫倒也大非寻常,虽处逆境,阵法竟是丝绝不乱,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个部位都是守得既稳且准,只是身不由主的跟著他疾奔。郭靖也禁不住悄悄喝彩:“全真门下之士果真特殊。”当下提一口吻,奔得犹似足不点地一般。

七道初时尚可勉力追随,但时候一长,各人轻身功夫出了高下,位当天权、天枢、玉衡的三道功夫较高,奔得较快,馀人徐徐落後,北斗阵中渐现清闲。各人不禁暗惊,心想:“敌人如在此时脱手攻阵,只怕我们已防御不了。”但事惠临头,也已顾不到旁的,只有各拚一生内力,绕著郭靖打转。

世上孩童玩耍,以绳子缚石,绕圈挥舞,挥得急时突然松手,石子便带绳远远飞出。此时天罡北斗阵绕圈急转,情形亦复相似,七道绕著郭靖狂奔,手中长剑举在头顶,各人奔得越快,长剑越是把捏不定,就似有一股鼎力大举向外拉扯,要将手上长剑夺出一般。突然之间,郭靖大喝一声:“撒手!”向左飞身疾窜。七道出其不意,只得跟著急跃,也不知怎的,七柄长剑一齐脱手飞出,有如七条银蛇,直射入十馀丈外的松林之中。郭靖猛地停步,笑吟吟的回过头来。

七个道人面如土色,呆立不动,但每人仍是各守方位,阵势严整。郭靖见他们经此一番狂奔乱跑,居然阵法不乱,足见平时习练的功夫实不在小。那天权道有气没力的低声呼哨,七人退出岩之後。

郭靖道:“过儿,咱们上山。”那知他连叫两声,杨过并不允许。他四下里一找,杨过已影踪不见,但见树丛後遗著他一只小鞋。郭靖吃了一惊:“原来除了这七道之外,尚有道人窥视在旁,将他掳了去。”但想群道只是认错了人,对己有所误会,全真教行侠仗义,决不致为难一个孩子,是以倒也并不著慌。当下一提气,向山上疾奔。他在桃花岛隐居十馀年,虽然逐日练功,但恒久未与人对敌过招,有时也难免有寥寂之感,今日与众道人激斗一场,每一招都是驾轻就熟,禁不住暗觉满足。

此时山道更为崎岖,有时哨壁之间必须侧身而过,行不到半个时辰,乌云掩月,山间突然昏暗。郭靖心道:“此处我阵势不熟,那些道兄们莫要使甚企图,倒不行不防。”於是放慢脚步,徐徐而行。

又走一阵,云开月现,满山皆明,心中正自一畅,忽听得山後隐隐传出大群人众的呼吸。气息之声虽微,但人数多了,郭靖已自以为。他紧一紧腰带,转过山道。

眼前是个极大的圆坪,四周群山围绕,山脚下有座大池,水波映月,银光闪闪。池前疏疏落落的站著百来个道人,都是黄冠灰袍,手执长剑,剑光闪烁耀眼。

郭靖定睛细看,原来群道每七人一组,布成了十四个天罡北斗阵。每七个北斗阵又布成一个大北斗阵。自天枢以至摇光,声势实是非同小可。两个大北斗阵一正一奇,相生相克,互为犄角。郭靖悄悄心惊:“这北斗阵法从未听丘真人说起过,想必是这几年中新钻研出来的,比之重阳祖师所传,可又深了一层了。”当下闲步上前。

只听得阵中一人撮唇呼哨,九十八名羽士倏地散开,或前或後,阵法幻化,已将郭靖围在中间。各人长剑指地,凝目瞧著郭靖,噤若寒蝉。

郭靖拱著手团团一转,说道:“在下恳切上宝山来参见马真人、丘真人、王真人列位道长,请众位道兄勿予拦阻。”

阵中一个长须道人说道:“左右武功了得,何苦不自爱如此,竟与妖人为伍?贫道良言劝告,自来女色误人,左右数十年寒暑之功,莫教废於一旦。我全真教跟左右素不相识,并无过节,左右何苦助纣为虐,随同众妖人上山捣乱?便请立时下山,日後尚有相见田地。”他说话声音降低,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显见内力深厚,语意恳切,倒是诚意劝告。

郭靖又好气,又是可笑,心想:“这些道人不知将我看成何人,若是蓉儿在我身畔,就不致有此误会了。”当下说道:“甚麽妖人女色,在下一概不知,容在下与马真人、丘真人等相见,一切便见分晓。”

长须道人凛然道:“你执迷不悟,定要向马真人、丘真人领教,须得先破了我们的北斗大阵。”郭靖道:“在下区区一人,武功低微,岂敢与贵教的绝艺相敌?请列位放还在下携来的孩儿,引见贵教掌教真人和丘真人。”

长须道人高声喝道:“你装腔作势,出言相戏,终南山上重阳宫前,岂容你这淫贼撒野?”说著长剑在空中一挥,剑刃劈风,声音嗡嗡然恒久不停。众羽士各挥长剑,九十八柄剑刃披荡往来,登时激起一阵疾风,剑光组成了一片光网。

郭靖悄悄发愁:“他两个大阵奇正相反,我一小我私家如何占他的北极星位?今日之事,认真棘手之极了。”

他心下计议未定,两个北斗大阵的九十八名道人已左右合围,剑光交织,真是一只苍蝇也难钻过。长须道人叫道:“快亮兵刃罢!全真教不伤赤手空拳之人。”

部靖心想:“这北斗大阵自然难破,但说要能伤我,却也未必。此阵人数众多,威力虽大,但各人功力崎岖参差,必有破绽,且瞧一瞧他们的阵法再说。”突然间滴溜溜一个转身,奔向西北方位,使出降龙十八掌中一招“潜龙勿用”,手掌一伸一缩,猛地斜推出去。它名年轻道人剑交左手,各自相联,齐出右掌,以它人之力挡了他这一招。郭靖这路掌法已练到了入迷入化之境,前推之力虽然极强,更厉害的还在後著的那一缩。它名道人奋力盖住了他那猛力一推,不意立时便有一股鼎力大举向前牵引,七人驻足不定,身不由主的一齐俯地摔倒,虽然立时跃起,但个个灰尘满脸,无不大是羞愧。

长须道人见他脱手厉害,一招之间就将七名师侄摔倒,禁不住心惊无已,长啸一声,发动十四个北斗阵,重重叠叠的联在一起,意料献人纵然掌力再强十倍,也决难双手推动九十八人。

郭靖想起当日君山大战,与黄蓉力战丐帮,对手武功虽均不强,但一经联手,却是难以抵敌,当下不敢与众道强攻硬战,只展开轻身功夫,在阵中钻来窜去,找寻清闲。

他东奔西跃,引动阵法生变,只一盏茶时分,已知单凭一己之力,要破此阵实是难上加难。一来他不愿下重手伤人,二来阵法严谨无比,竟似没半点破绽;三来他心思缓慢,阵法幻化却快,纵有破绽,一时之间也看不出来。溶溶月色之下,但见剑光似水,人影如潮,此来彼去,更无已时。

再斗片晌,眼见阵势徐徐收紧,从清闲之间奔行闪避越来越是不易,寻思:“我不如闯出阵去,迳入重阳宫去参见马道长、丘道长?”抬头四望,只见西边山侧有二三十幢房舍,有几座构筑雄伟,意料重阳宫必在其间,当下向东疾趋,几下纵跃,已折向西行。

众道见他身法突然加速,一条灰影在阵中有如星驰电闪,险些看不清他的所在,不禁头晕眼花,攻势登时凝滞。长须道人叫道:“各人小心了,莫要中了淫贼的企图。”

郭靖震怒,心想:“说来说去,总是叫我淫贼。这名声传到江湖之上,我今後如何做人?”又想:“这阵法由他主持,只要打垮此人,就可设法破阵。”双掌一分,直向那长须道人奔去。那知这阵法的玄妙之一,就是引敌攻击主帅,各小阵乘机东包西抄、南围北击,敌人即是落入了陷阱。郭靖只奔出七八步,立情感势不妙,身後压力骤增,两侧也是翻翻腾滚的攻了上来。他待要转向右侧,正面两个小阵十四柄长剑同时刺到。这十四剑方位时刻拿捏得无不恰到利益,竟教他闪无可闪,避无可避。

郭靖身後险境,心下并不畏惧,却是怒气渐盛,心想:“你们纵然误认我是甚麽妖人淫贼,出家人慈悲为怀,怎麽招招下的都是杀手?难到非要了我的性命不行?又说甚麽‘全真教不伤赤手空拳之人’?”忽地斜身窜跃,右脚飞出,左手前探,将一名小道人踢了个筋斗,同时将他长剑夺了过来,眼见右腰七剑齐到,他左手挥了出去,八剑相交,喀喇一响,七柄剑每一剑都是从中断为两截,他手中长剑却是完好无恙。他所夺长剑本也与别剑无异,并非特别锐利的宝剑,只是他内劲运上了剑锋,使对手七剑一齐震断。

那七个道人惊得脸如土色,只一呆间,旁边两个北斗阵立时转上,挺剑相护。郭靖见这十四人各以左手扶住身旁道侣右肩,十四人的气力已联而为一,心想:“且试一试我的功力到底如何?”长剑挥出,黏上了第十四名道人手中之剑。

那道人急向里夺,那知手中长剑就似镶焊在铜鼎铁砧之中,竟是纹丝不动。其馀十三人各运功劲,要合十四人之力将敌人的黏力化开。郭靖正要引各人协力,一觉手上夺力骤增,喝一声:“小心了!”右臂振处,喀喇喇一阵响亮,犹如推倒了甚麽巨物,十二柄长剑尽皆断折。最後两柄却飞向半空。十四名道人恐惧无已,急遽跃开。郭靖暗叹:“究竟我功力尚未精纯,却有两柄剑没能震断。”

这麽一来,众道人心中更多了一层戒惧,脱手愈稳,廿一名羽士手人虽然失了兵刃,但运掌成风,威力并未削弱。郭靖适才震剑,未能尽如己意,又感敌阵守得越加坚稳,心想不知马道长、丘道长他们这些年中在北斗阵上尚有甚麽新创,若是对方忽出高明变化,自己难以拆解,只怕难免为群道所擒,事不宜迟,须得先下手为强,当下高声叫道:“列位道兄,再不让路,莫怪在下不留情面了。”

那长须道人见己方渐占上风,只道郭靖技止於此,心想你纵然将我们九十八柄长剑尽数震断,也不能脱出全真教的北斗大阵,听他叫唤,只是微微冷笑,并不答话,却将阵法催得越发紧了。

郭靖倏地矮身,窜到东北角上,但见西南方两个小阵如影随形的转上,连忙指尖发抖,长剑於瞬息之间连刺了十四下,十四点寒星似乎同时扑出,每一剑都刺中一名道人右腕外侧“阳谷穴”。这是剑法中最上乘功夫,运剑如风似电,落点却不失厘毫,就和同时射出十四件暗器一般无异。

他脱手甚轻,每个道人只是腕上一麻,手指无力,十四柄长剑一齐抛在地下。各人恐惧之下,急遽後跃,察看手腕伤势,但见阳谷穴上微现红痕,一点鲜血也没渗出,才知对方竟以剑尖使打穴功夫,劲透穴道,却没损伤外皮。众道悄悄受惊,均想这淫贼虽然无耻,倒还不算狠毒,若非手下容情,要割下我们手掌真是不费吹灰之力。

这一来,已有五七三十五柄长剑脱手。长须道人大是恚怒,明知郭靖未下绝手,只是全真教实在颜面无光,况且若让如此强手闯进本宫,後患大是不小,当下连连发令,收紧阵势,心想九十八名道人四下合围,将你挤也挤死了。

郭靖心道:“这些道兄实在不识好歹,说不得,只好狠狠挫折他们一下。”左掌斜引,右掌向左推出。一个北斗阵的七名道人转上接住。郭靖急奔北极星位,第二个北斗阵跟著攻了过来。此时共有一十四个北斗阵,也即有一十四个北极星座,郭靖无两全之术,自是没法同时占住一十四个要位。他展开轻身功夫,刚占第一阵的北极星位,连忙又转到第二阵的北极星位,如此转得几转,阵法已现庞杂之象。

长须道人见情势不妙,急传下令,命众道远远散开,站稳阵脚,以静制动,知道各人若是随著郭靖乱转,他奔跑迅速,必能乘隙捣乱阵势,但若恪守不动,一十四个北极星位相互远离,郭靖身法再快,也难同时抢占。

郭靖悄悄喝彩,心想:“这位道兄醒目阵法要诀,果真识趣得快。他们既站立不动,我便乘机往重阳宫去罢。”转念忽想:“啊,欠好,多数马道长、丘道长他们都不在宫中,否则我跟这些道兄们斗了这麽久,丘道长他们岂有不知之理。”抬头向重阳宫望去,忽见道观屋角边白光连闪,似是有人正使兵刃相斗,只是相距远了,身形难以瞧见,刀剑撞击之声更无法听闻。

郭靖心中一动:“有谁这麽斗胆,竟敢到重阳宫去动手?今晚之事,实是大有蹊跷。”要待赶去瞧个明确,十四座北斗阵却又迫近,越缠越紧。他心中焦虑,左掌一招“见龙在田”,右手一招“亢龙有悔”,使出左右互搏之术,同时分攻左右。但见左边北斗大阵的四十九人挡他左招,右边四十九人挡他右招。他招数未曾使足,中途忽变,“见龙在田”酿成了“亢龙有悔”,而“亢龙有悔”却酿成了“见龙在田”。

他以左右互搏之术,双手使差异招数已属难能,而中途招数互易,众道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左边的北斗大阵原是反抗他的“见龙在田”,右边的挡他的“亢龙有悔”,这两招去势相反,双方道人奋力相抗,那料获得倏忽之间他竟招数互易。只见郭靖人影一闪,已从两阵的夹缝中窜出,左边的四十九名道人与右边四十九名道人正自发力向前攻击,这时那里还收得住脚?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两阵相撞,或剑折臂伤,或鼻肿目青,更有三十馀人自相冲撞摔倒。

主持阵法的长须道人虽然闪避得快,未为道侣所伤,可是也已狼狈万状,盛怒之下,连声呼喝,急急整顿阵势,见郭靖向山脚下的大池玉清池奔去,连忙带著十四个小阵直追。全真派的武功原来考究清静无为、以柔克刚,主帅动怒,正是犯了全真派武功的大忌,他心浮气粗之下,已说不上甚麽审察敌情、随机应变。

郭靖堪堪奔到玉清池边,但见眼前一片水光,右手长剑挥出,斩下池边一棵杨柳的粗枝,随即抛下长剑,双手抓起树枝,远远抛入池中。他足下用劲,身子腾空,右足尖在树枝上一点,树枝直沉下去,他却已借力纵到了对岸。

众道人奔得正急,收足不住,但听扑通、扑通数十声连响,倒有四五十人摔入了水中。最後数十人已踏在别人背上,这才在岸边愣住脚步。有些道人不识水性,在池中载沉载浮,会水的道人急遽施救。玉清池边群道拖泥带水,大叫小叫,乱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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