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页（1/2）

第一章落花时节又逢君(1)

唐，万岁通天元年，武后治世。

黔州，杨城。

宝马雕车停驻在上官府别院时已是深夜，几点疏星缀着墨灰的天，一湾娥眉月自云缝里透出些灼烁，淡蒙蒙的似也染了几许醉意。紫衣男子撩了衣袍走出帘缦，脚步刚接触到地面时忽地一个趔趄，下意识地抓紧正要前来搀扶他的一只胳膊——

“啧。”来人吃痛作声。

“歉仄……”紫衣男子醉容疲倦地笑笑，抬起眼来，看清替他掌灯引路的原来是位女子。

“小饮怡情，烂醉陶醉便伤身了。”那女子微偏过头，也不避忌，灯火一晃便晃到对方的脸上。男子显然醉得不轻，原本绾发的紫玉簪早不知遗落在那里，垂散的黑发有些缭乱地覆在脸上，星眸慵懒微阖，偏是这一副浅醺半醉的神韵更显得他精致如画。

女子的眼波漾开一丝笑意，醉酒的男子她见过不少，但连醉态都这样悦目的她却是第一次见——尤其是当琼浆玉露沾了一身的书香气时，更晕染出一种难描难画的风姿。

眼前这个男子即是上官家的大少爷，曾经名满黔州的风骚才子——上官紫楚。

而之所以要冠上“曾经”二字，只因为——女子的余光微微右移，烛火离得近了，也让她看清被他右边的长发遮住的一只银色眼罩，悄悄道了声：“惋惜。”

惋惜当年令无数闺中少女怀春以盼的翩翩浊世佳令郎，如今却成了独眼之人。再怎样的风骚潇洒都市因这只眼罩而大打折扣。

上官紫楚似乎并未听清她那声喟叹，“一醉解千愁。若真能喝醉，也未尝不是好事。”他在她的搀扶下虚飘飘走了几步，似有些疑惑，“你是……”

新来的丫鬟吗？他对她的容貌丝毫没有印象。又或许只是因她的眉眼太过普通，普通到——纵然再多看几眼也很难将她记得真切。但那笑容很好，似乎天生就是个宜喜宜嗔的女人，以至于那原本平庸无奇的眉目掩映在烛火里也多了一份欲说还休的幽然。

究竟只是个丫鬟，若太出众了反而会抢了小姐的风物。眼下这女人倒是恰到利益。

“阿宝。”掌灯女子随口答了一句，并不自称“仆众”。

“阿宝……”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上官紫楚按住太阳穴，“我似乎，听过这个名字……”

反而是因为醉了心志，竟将清醒时的那些被遗忘的影象也挖掘出来。是真是幻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又似乎那年所履历的一切也只是春梦一场，梦里有个桃花容颜的玲珑少女，浏览他的才情却也挑剔出他所有的错误，会在月影深处执伞而立，会在春分时节缝囊葬花……

只叹春梦无痕，纵然其时山盟海誓，梦醒时却已成了沉潭古玉，统统忘得彻底。

“阿宝……”上官紫楚又兀自重复了次，笑作声来，“我确实……听过这个名字……”他的眼皮徐徐睁不开，似乎思绪已经遭受不住醉意的侵袭，“呵……那么傻气的名字，一听就知道……是她胡诌来的……”

掌灯女子不置能否地笑笑，“大少爷果真是喝醉了。”

“醉了吗……”上官紫楚口吻阑珊，不知被虚扶着走了多久，隐约察觉到异样，“这里……不是北苑……”他眯细了眼睛想要看清周遭的情形，却只望得女子纤柔的背影在灯火里越发模糊不清，她不经意偏过颈项，露出耳下一只亮莹莹的明月铛。

那副珍珠耳坠显然价钱不菲，便连她引颈而盼的姿态都那般清贵优雅，基础不像是普通的丫鬟……上官紫楚突然反手将她拉住，“这里不是北苑。”他加重语气，消了几分醉意。

“这里是南苑。”掌灯女子竟不否认，仍是浅笑吟吟，“绕过前面的松狮假山，即是大少爷的书斋了。今晚府里并不甚太平，少爷照旧留在那里留宿吧。”

她自顾自将灯笼塞进上官紫楚手里，同时右腕一翻，便轻松挣脱开他的钳制。此时有夜风过境，吹来一阵淡淡的药草香气，是她身上的味道！上官紫楚已然清醒了泰半，本能地想要上前捉住她，女子身影一晃却已闪至远处，衣袂飘飘站在栏槛上。

女子望着他，幽幽不语的眼神，竟似包罗着万分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