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可知今日怜才意 即是当...(1/2)
海老公问了今日做了什么事,韦小宝说了到鳌拜家中抄家,至于吞没珍宝、金银、匕首等事,自然绝不提,最后道:“太后命我到鳌拜家里拿两部‘四十二章经’……”海老公突然站起,问道:“鳌拜家有两部‘四十二章经’?”韦小宝道:“是啊。是太后和皇上付托去取的,否则的话,我拿来给了你,别人也不必知道。”
海老公脸色阴沉,哼了一声,冷冷的道:“落入了太后的手里啦,很好,很好!”
待会厨房中送了饭来,海老公只吃了小半碗便不吃了,翻着一双无神的白眼,仰塌头只是想心事。
韦小宝吃完饭,心想我先睡一会,到三更时分再去和那小宫女说话玩儿,见海老公呆呆的坐着不动,便和衣上床而睡。
他模模糊糊的睡了一会,悄悄起身,把那盒蜜饯糕饼揣在怀里,生怕惊醒海老公,逐步一步步的蹑足而出,走到门边,轻轻拔开了门闩,再轻轻找开了一扇门,突然听得海老公问道:“小桂子,你去那里?”
韦小宝一惊,说道:“我……我小便去。”海老公正:“干么不在屋里小便?”韦小宝道:“我睡不着,到花园里走走。”生怕海老公阻拦,也不多说,拔步往外便走,左足刚踏出一步,只觉后领一紧,已给海老公抓住,提了回来。
韦小宝“啊”的一声,尖叫了出来,当下便有个念头:“糟糕,糟糕,老乌龟知道我要去见那小宫女,不许我去。”念头还未转完,已给海老公摔在床上。
韦小宝笑道:“公公,你试我武功么?好几天没教我功无了,这一抓是什么招式?”
海老公哼了一声,道:“这叫做‘瓮中抓鳖’,手到擒来。鳖即是甲鱼,捉你这只小甲鱼。”韦小宝心道:“老甲鱼抓小甲鱼!”可是究竟不敢说出口,眼珠骨溜溜乱转,寻思脱身之计。
海老公坐在床沿上,轻轻的道:“你胆大心小,智慧伶俐,学武虽然不愿踏实,但如果由我来好好琢磨琢磨,也可以算得是可造之材,惋惜啊惋惜。”
韦小宝问道:“公公,惋惜什么?”
海老公不答,只叹了口吻,过了片晌,说道:“你的京片子学得也差不多了。几个月之前,倘若就会说这样的话,不带丝毫扬州腔调,倒也不容易觉察。”
韦小宝大吃一惊,霎时之间全身寒毛直竖,忍不住身子发抖,牙关轻轻相击,强笑道:“公公,你……你今儿晚上的说话,真是……嘻嘻……真是希奇。”
海老公又叹了口吻,问道:“孩子,你今年几岁啦?”韦小宝听他语气甚和,惊惧之情惭减,道:“我……我是十四岁罢。”海老公正:“十三岁就十三岁,十四岁就十四岁,为什么是‘十四岁罢’?”韦小宝道:“我妈妈也记不大清楚,我自己可不知道。”这一句倒是真话,他妈妈浑浑噩噩,小宝到底几岁,向来说不大准。
海老公点了颔首,咳嗽了几声,道:“前几年练功夫,练得走了火,惹上了这咳嗽的偏差,越咳越厉害,近年来自己知道是不大成的了。”韦小宝道:“我……我以为你迩来……迩来咳得好了些。”海老公摇头道:“好什么?一点也没好。我胸口痛得好厉害,你又怎知道?”韦小宝道:“现下怎样?要不要我拿些药给你吃?”海老公叹道:“眼睛瞧不见,药是不能乱服的了。”韦小宝大气也不敢透,不知他说这些话是什么用意。
海老公又道:“你机缘挺好,投合上了皇上,原来嘛,也可以有一番大大的作为。你没净身,我给你净了也不打紧,只不外,唉,迟了,迟了。”
韦小宝不懂“净身”是什么意思,只觉他今晚话说的语气说不出的离奇,轻声道:“公公,很晚了,你这就睡罢。”海老公正:“睡罢,睡罢!唉,睡觉的时候以后可多着呢,朝也睡,晚也睡,睡着了永远不醒。孩子,一个总是睡觉,不用起身,不会意口痛,不会咳嗽得惆怅,那不是挺美么?”韦小宝吓得不敢作声。
海老公正:“孩子,你家里尚有些什么人?”
这平平庸淡的一句问话,韦小宝却难以回覆。他可不知那死了小桂子家中有些什么人,胡乱回覆,多数立时便露出破绽,但又不能不答,只盼海老公原来不知小桂子家中内情,才这样问,便道:“我家里只有个老娘,其余的人,这些年来,唉,那也不用提了。”话中拖上这样个尾巴,倘若小桂子尚有父史姊弟,就不妨用“那也不用提了”这六字来推搪。
海老公正:“只有个老娘,你们福建话,叫娘是叫什么的?”
韦小宝又是一惊:“什么福建话?岂非小桂子是福建人?他说我以前的说话中有扬州腔调,恐怕……恐怕……那么他眼睛给我弄瞎这回事,他知不知道?”刹那之间,心中转过无数念头,含迷糊糊的道:“这个……这个……你问这个干什么?”
海老公叹了口吻,说道:“你年岁小小,就这样坏,嘿,到底是像你爹呢,照旧像你妈?”韦小宝嘻嘻一笑,说道:“我是谁也不像。好是不大好,坏也不算挺坏。”
海老公咳了几声,道:“我是成年之后,才净身做太监的……”韦小宝悄悄叫苦:“原来做太监要净身,那就是割去小便的工具。他知道我没净身,要是来给我净身,那可乖乖龙的东……”只听海老公续道:“我原来有个儿子,只惋惜在八岁那年就死了。倘若活到今日,我的孙儿也该有你这般大了。谁人姓茅的茅十八不是你爹爹罢?”
韦小宝颤声道:“不……不是!辣块妈妈的,当……虽然不是。”心中一急,扬州话冲口而出。海老公正:“我也想不是的。倘若你是我儿子,失陷在皇宫之中,就算有天大危险,我也会来救你出去。”
韦小宝苦笑道:“惋惜我没你这个好爹爹。”
海老公正:“我教过你两套武功,第一套‘大擒拿’,第二套‘大慈大翡千叶手’,这两套功夫,我都没学全,你自然也没学会,只学了这么一成半成,嘿嘿,嘿嘿。”韦小宝道:“是啊,你老人家最好将这两套功夫教得我学全了。你这样天下第一的武功,总算有小我私祖传了下来,给你老人家扬名,那才成话。”
海老公摇头道:“‘天下第一’四个字,那里敢当?世上武功高强的,可不知有几多。我这两套功夫,我这一生一世也来不及学得全了。”他顿了一顿,说道:“你吸一口吻,摸到左边小腹,脱离肚脐眼三寸之处,用力掀一掀,且看怎样?”韦小宝依言摸以他所说之处,用力一掀,登时痛澈心肝,禁不住“啊”的一声,大叫出来,霎时间满头大汗,不住喘息。近半个多月来,左边小腹偶然也隐隐作痛,只道吃坏了肚子,况且只痛得片晌,便即上歇,从来没放在心上,不意瞄准了一点用力掀落,竟会痛得这等厉害。
海老公阴恻恻的道:“很有趣罢?”
韦小宝肚中痛骂:“死老乌龟,臭老乌龟!”说道:“有一点点痛,也没什么有趣。”
海老公正:“你天天早上去赌钱,又去跟皇上练武,你还没回来,饭菜就送来了。我以为这汤可不够鲜,天天从药箱之中,取了一瓶药出来,给你在汤里加上些料。只加这么一点儿,加得多了,毒性太重,对你身子不大妥当。你这人是很细心的,可是我从来不喝汤,你一点也不疑心吗?”韦小宝毛骨悚然,道:“我……我以为你不爱喝汤。你……你又说喝了汤,会……会……咳……咳嗽……”海老公正:“我原来很爱喝汤的,不外汤里有了毒药,虽然份量极轻,可是天天喝下去,时日久了,总有点危险,是不是?”
韦小宝愤然道:“是极,是极!公公,你认真厉害。”
海老公叹了口吻,道:“也不见得。原来我想让你再服三个月毒药,我才放你出宫,那时你就逐步肚痛了。先是天天痛半个时辰,痛得也不很凶,以后越痛越厉害,痛的时刻也越来越长,或许到一年以后,那便日夜不停的大痛,要痛到你将自己脑壳到墙上去狠狠的撞,痛得将自己手上、腿上的肉,一块块咬下来。”说到这里,叹道:“惋惜我身子越来越不成了,恐怕不能再等。你身上中的毒,旁人没解药,我终究是有的。小娃娃,你到底是受了谁的指使,想这战略来弄瞎我眼睛?你老实说了出来,我连忙给你解药。”
韦小宝年岁虽小,也知道就算自己说了指使之人出来,他也决不能饶了自己性命,况且基础就无人指使,说道:“指使之人自然有的,说出来只怕吓你一大跳。原来你早知道我不是小桂子,想了这个法子来折磨我,哈哈,哈哈,你这可上了我的大当啦!哈哈,哈哈!”纵声大笑,身子随着乱动,右腿一曲,右手已抓住了匕首柄,极慢极慢的从剑鞘中拔出,不发出丝毫声息,就算有了些微声,也教笑声给遮掩住了。
海老公正:“我上了你什么大当啦?”
韦小宝乱说八道,原是要教他分心,心想索性再乱说八道一番,说道:“汤里有毒药,第一天我就尝了出来。我跟小玄子商量,他说他在下迫害我……”
海老公一惊,道:“皇上早知道了?”
韦小宝道:“怎么会不知道?只不外那时我可还不知他是皇上,小玄子叫我不动声色,注意提防,喝汤之时只喝入口中,随后都吐在碗里,横竖你也瞧不见。”一面说,一面将匕首半寸半寸的提起,剑尖徐徐瞄准海老公心口,心想若不是一下子便将他刺死,纵然刺中了,他一掌击下来,自己照旧没命。
海老公将信将疑,冷笑道:“你如没喝汤,干么一按左边肚子,又会痛得厉害?”
韦小宝叹道:“想是我虽将汤吐了出来,差着没嗽口,毒药照旧吃进了肚里。”说着又将匕首移近数寸。只听海老公正:“那也很好啊。横竖这毒药解不了的。你中毒浅些,发作得慢些,吃了苦头只有更大。”韦小宝哈哈大笑,长笑声中,全身力道集于右臂,猛力戳出,直指海老公心口,只待一刀,便即滚向床角,从床脚边窜出逃走。
海老公陡觉一阵冷气扑面,微感惊讶,只知对方已然动手,更不及多想他是如何脱手,左手挥出,便往戳来兵刃上格去,右掌随出,砰的一声,将韦小宝打得飞身而起,撞破窗格,直摔入窗外花园,随着只觉左手剧痛,四根手指已被匕首切断。
若不是韦小宝匕首上冷气太盛,他事先没有警兆,这一下非戳中心口不行。但如是寻常刀剑,二人功力相差太远,虽然戳中心口,也不外皮肉之伤,他内劲随处,掌缘如铁,击在刀剑之上,震飞刀剑,也不会伤到自己手掌。但这匕首实在太过锋锐,海老公苦练数十年的内劲,竟然不能将之震飞脱手,反而无声息的切断了四根手指。可是他右手一掌结结实实的打在韦小宝胸口,这一掌开碑裂石,非同小可,料得定韦小宝早已脏俱碎,人在飞出窗外之前便已死了。
他冷笑一声,自言自语:“死得这般容易,可自制了这小鬼。”定一定神,到药箱中取出金创药敷上伤口,撕下床单,包扎了左掌,喃喃的道:“这小鬼用的是什么兵刃,怎地如此厉害?”强忍手上剧痛,跃出窗去,伸手往韦小宝跌落处摸去,要找那柄自己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宝刀利刃。哪知探索良久,竟什么也没摸到。
他于眼睛未瞎之时,窗外的花园早看得熟了,那里有花,那里有石,无不了然于胸。显着听得韦小宝是落在一株芍药花旁,这小鬼手中的宝剑或许已震得远远飞出,可是他的尸体息会突然不见?
韦小宝中了这掌,其时气为之窒,胸口剧痛,四肢百骸似乎都已寸寸碎裂,一摔下地,险些便即晕去。他知现在生死系于一线,既然没能将海老公刺死,老乌龟定会出来追击,连忙历力爬起,只走得两步,脚下一软,又即摔倒,骨碌碌的从一道斜坡上直滚下来。
海老公倘若手指没给切断,韦小宝滚下斜坡之声自然逃不外他耳朵,只是他重伤之余,心烦意乱,加之做梦也想不到这小鬼中了自己一掌竟会不死,虽然听到声音,却全没想到其中缘由。
这条斜坡好长,韦小宝直滚出十余丈,这才愣住。他挣扎着站起,逐步走远,周身筋骨痛楚不堪,幸好匕首照旧握在手中,暗自庆幸:“适才老乌龟将我打出窗外,我居然没将匕首插入自己身体,认真远气好极。”
将匕首插入靴筒,心想:“西洋镜已经拆穿,老乌龟既知我是冒牌货,宫中是不能再住了。只惋惜四十五万两银子酿成了一场空欢喜。他奶奶的,一小我私家哪有这样好远气,横财一发即是四十五万两?总而言之,老子有过四十五万两银子的身家,只不外老子手段阔绰,一晚之间就花了个精光。你说够厉害了罢?”肚里吹牛,不禁自得起来。
又想:“那小宫还巴巴的在等我,横竖三更半夜也不能出宫,我这就瞧瞧她去,啊哟……”一摸怀中那纸盒,早已压得一塌胡涂,心道:“我照旧拿去给她看看,免她等得心焦。就说我摔了一交,将蜜饯糖果压得稀烂,酿成一堆牛粪,不外这堆牛粪又甜又香,滋味挺美。哈哈,辣块妈妈,又甜又香的牛粪你吃过没有?老子吃过了。”
他想想以为好玩,加速脚步,步向太后所住的慈宁宫,只走快几步,胸口随即剧痛,只得又放慢了步子。
来到了慈宁宫外,见宫门紧闭,心想:“糟糕,可没想到这门会关着,那怎么进去?”
正没做剖析处,宫门突然无声无息的推了开来,一个小女人的头探出来,月光下看得明确,正是蕊初。只见她微笑着招手,韦小宝大喜,轻轻闪身过门。蕊初又将门掩上了,在他耳畔低声道:“我怕你进不来,已在这里等了许久。”韦小宝低声道:“我来迟啦。我在路上绊到了一只又臭又硬的老乌龟,摔了一交。”蕊初道:“花园里有大海龟吗?我倒没见过。你……你可摔痛了没有?”
韦小宝一鼓作气的走来,身上的疼痛倒也可以耐得,给蕊初这么一问,只以为全身筋骨无处不痛,忍不住哼了一声。蕊初拉住他手,低声问:“摔痛了那里?”
韦小宝正要回覆,忽看法下有个黑影掠过,一抬头,但见一只硕大无朋的大鹰从墙头尽了进来,轻轻落地。他大吃一惊,险些骇呼作声,月光下只见那大鹰人立起来,原来不是大鹰,却是一人。这人身材瘦削,弯腰曲背,却不是海老公是谁?
蕊初原来面向着他,没见到海老公进来,但见韦小宝转过了头,瞪目而视,脸上满是恐惧之色,也转过身来。
韦小宝左手一探,已按住了她的嘴唇,着力奇重,竟不让她发出半点声音,随着右手急摇,示竟不行作声。蕊初点了颔首。韦小玉这才逐步铺开了左手,目不转睛的瞧着海老公。
只见海老公僵立当地,似在倾听消息,过了一会,才逐步向前走去。韦小宝见他不是向自己走来,悄悄舒了口吻,心道:“老乌龟好厉害,眼睛虽然瞎了,居然能追到这里。”又想:“只要我和这小宫女不发出半点声音,老乌龟就找不到我。”
海老公向前走了几步,突然跃起,落在韦小宝跟前,左手一探,叉住了蕊初的脖子。蕊初“啊”的一声叫,但咽喉被卡,这一声叫得又低又闷。
韦小宝心念电转:“老乌龟找的是我,又不是找这小宫女,不会杀死她的。”此时和海老公相距不外两尺,吓得险些要撒尿,却一动也不动,知道只要动上一根手指,就会给他听了出来。
海老公低声道:“别作声!不听话就死你。轻轻的回覆我的话。你是谁?”蕊初低声道:“我……我……”海老公伸出右手,摸了摸她头顶,又摸了摸她面庞,道:“你是个不宫女,是不是?”蕊初道:“是,是!”海老公正“三更半夜的,在这里干什么?”蕊初道:“我……我在这里玩儿。”
海老公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在昏暗的月光下看来,反显得越发阴森可怖,问道:“尚有谁在这时?”侧过了头倾听。
适才蕊初不知屏息凝气,恐慌之下呼吸粗重,给海老公听出了她站立之处。韦小宝和他相距虽近,呼吸极微,他一时便未察觉。韦小宝想要打手势叫她别说,却又不敢移动手臂。幸好蕊初乖觉,觉察他双眼已盲,说道:“没……没有了。”
海老公正:“皇太后住在那里?你带我去见她。”蕊初惊道:“公公,你……你别跟皇太后说,下次……下次我再也不敢了。”她只知道这老太监捉住自己,要去禀报太后。海老公正:“你求也没用。不带我去,连忙便叉死你。”手上微一使劲,蕊初气为之窒,一张小脸登时胀得通红。
韦小宝惊惶之下,终于撒出尿来,从裤裆里一滴一滴的往下直流,幸好海老公没注意,就算听到了,也道是蕊初吓撒尿。
海老公逐步松开左手,低声道:“快带我去。”蕊初无奈,只得道:“好!”侧头向韦小宝瞧了一眼,脸上神色示意他快走,自己决不供他出来,低声道:“太后寝宫在那里!”逐步移动脚步。海老公的左手仍是抓住她咽喉,和她并肩而行。韦小宝寻思:“老乌龟定是去跟皇太后说,我是冒充的小太监,小桂子是给我杀死的,他自己的眼睛是给我弄瞎的,要太后连忙下令捉拿。他为甚么不去禀报皇上?是了,他知道皇上对我好,起诉多数告不进。那……那便如何是好?我须得连忙逃出宫去。啊哟,欠好,这时候宫门早闭,又怎逃得出去?只要过得片晌,太后传下下令,更是插翅难飞了。
韦小宝正没做剖析处,忽听得前面房中一个女子的声音问道:“外边是谁?“这声音阴森森地,韦小宝听得明确,正是皇太后的话声,他一惊之下,便想拔脚就逃。却听得海老公正:“仆从海天富,给你老人家请安啦。“这声音也是阴森森地,殊无恭谨之意。韦小宝大奇:“老乌龟是什么工具,胆敢对太后这等无礼?“念头一转,寻思:“老乌龟说话不讨人喜欢,多数太后向来很讨厌他,我何不乘机跟他胡辩一番?横竖要逃不出去的了。“这一着虽然行险,但想自己新近立了大功,皇上和太后都很喜欢,杀个把小桂子,弄瞎几只海老乌龟的狗眼珠,也算不了什么大罪,认真要紧之时,还可请把兄弟索额图出头说情。自己如果拍腿一走,什么话都让老乌龟说去了,自己既然逃跑,自然作贼心虚,原来无罪反而变得有罪了。又想:“太后倘若问我为什么要杀小桂子?我说……我说嗯,我说听到小桂子和海老乌龟说太后和皇上的坏话,说了许许多多,难听之极的言论,我实在气不外,忍无可忍,因此将小桂子一刀杀了,又乘机弄瞎了海老乌龟的眼睛。至于说什么坏话,那大可捏造一番。角逐打架,我打不外海老乌龟。角逐撒谎吹牛,老乌龟那里是老子的对手?”想想自得起来,登时胆为之壮,便不想逃了。他最怕的是海老公辩不外,跳上来一掌将自己打死,那可死得冤枉,因此待会在太后跟前分说之时,务须站在一个清静之所,让老乌龟捉不到、打不着。只听太后道:“你要请安,怎么白昼不来?半夜三更的到来,成什么体统?”海老公正:“仆从有件秘密大事要启禀太后,白昼从多耳杂,给人听到了,可不大稳便。”
韦小宝心道:“来了,来了!老乌龟起诉了。且听他先说,待他说了一泰半,我再插嘴不迟。我躲在那里好?”看了看周遭形势,选中了个所在,一步步挨到金鱼池的假山之后,心想:“老乌龟如抢过来打我,扑通一声,必先跌入金鱼池中,我就连忙抢入太后的房中,老乌龟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追进太后房中来打人。”
只听太后哼了一声,道:“有什么秘密大事,你这就可以说了。”海老公正:“太后身边,没旁人吗?老仆从的话,可秘密的很哪!”太后道:“你要不要进来查查?你武功了得,我身边有没有人,岂非也听不出来?”海老公正:“仆从不敢进太后屋子,能否劳动太后的圣驾,走出屋来,仆从有事启禀。”太后哼了一声,道:“你可越来斗胆了,这会儿又仗了谁的势啦?胆敢这等放肆!”韦小宝听到此处,心中大乐,悄悄骂道:“老乌龟,你可越来越斗胆了,这会儿又仗了谁的势啦?胆敢这等放肆!”
海老公正:“仆从不敢!”太后又哼了一声,说道:“你……你早就没将我瞧在眼里,今晚突然摸了来,可不知捣什么鬼。”韦小宝更是开心,忍不住想高声帮太后斥骂海老公几句,心道:“老乌龟啊老乌龟,你起诉还没告成,先就碰了个大钉子,惹了一鼻子灰。看来用不着老子亲自出马,单是太后,就会将你一顿臭骂轰走了。”
只听海老公正:“太后既然不想知道那人消息,那也没有什么,仆从去了!”
韦小宝大喜,心道:“去得好,去得妙,去得刮刮叫。快快滚你妈的王八蛋!太后怎么会想知道我的消息?”
却听得太后问道:“你有什么消息?”海老公正:“五台山上的消息!”太后道:“五台山?你……你说什么?”语音有些发颤。月光下只见海老公伸手一戳,蕊初应手而倒。韦小宝一惊,心下有些惆怅,又想:“老乌龟害死了这小女人,待会我说了出来,太后一定越发动怒。老乌龟再要告我的状,那可是千难万难。”只听得太后又问:“你……你伤了什么人?”海老公正:“是太后身边的一个小宫女,仆从可没敢伤她,只不外点了她的穴道,好教她听不到咱们的说话。”
韦小宝放宽了心:“原来老乌龟没杀她!”心田深处,隐隐又有点失望,海老公不杀这小宫女,自己的处境就不算十分有利。
太后又问:“五台山?你为什么说五台山?”海老公正:“太后如想知道详情,只好请你移一移圣驾。三更半夜的,仆从不能进太后屋子,在这里高声嚷嚷的,这等秘密大事,给宫女太监们听到了,可不是好玩的。”太后犹豫片晌,道:“好!”只听得开门之声,她脚步轻盈的走了出来。
韦小宝缩在假山之后,心想:“海老乌龟瞧不见我,太后可不是瞎子。”他不敢探头张望,太后出来之时,一瞥眼间见到她身材不高,有点儿矮胖。他见过太后两次,但两次见到她时都是坐着。
只听太后说道:“你适才说,他到了五台山上,那……那可是真的?”海老公正:“仆从没说有谁到了五台山上。仆从只说,五台山上,有一小我私家恐怕是太后很体贴的。”太后顿了一顿,道:“好,就算你是这样说。他……他……那小我私家……在五台山干什么?是在庙里么?”她原来说话极是镇静,但自从听得海老公说到五台山上有一小我私家之后,就气急松弛,似乎心神大乱。海老公正:“那人是在五台山的清凉寺中。”太后舒了口吻,说道:“谢天谢地,我终于……终于知道了他……他的下落……他……他……他……”连说了三个“他”字,再也接不下口去,声音哆嗦得十分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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