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1/2）

老杨林推心置腹程咬金胡搅蛮缠

这一天是旬假，老杨林不用上殿，一大早就到了我们这儿，连随从都未曾带得一个。二哥心绪不宁，不愿见他，便只是装睡。老杨林瞧了二哥一回，便蹑手蹑脚地退了出来。我本在院子里坐着发呆，突然瞧见老杨林这轻声轻气儿不愿扰了二哥的架势，我心里禁不住一动，脚下已朝他迎了已往。

老杨林瞧见我，便点颔首，把食指按在唇上，作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就朝后花园踱去。我也一步三摇地跟在后头，老杨林这龙行虎步，看着还真挺威风的。

到了后花园，老杨林自己捡了块假山石坐了，山石矮，他坐在上头便不能像往日在殿上坐太师椅，挺胸凸肚风物无限，这么一小块石头，他坐下时也不得不微微佝偻身子，看上去竟有些像乡间坐在地头抽旱烟的农家老大爷。我在他对过坐下，人小的利益就是在小石头上也可以盘着腿坐得舒舒服服，我把双臂交叠在膝上，头垫在手臂上，看着老杨林偷偷地笑。

“瑶儿往日在家也是这般淘气吗？”老杨林苦着脸，在假山石上左右挪了挪，想找个更舒服的坐姿，最后的效果只不外是佝偻得更厉害了些而已。

“哦！更厉害！”我嘻嘻地笑开了，“我可让娘头疼了，年迈那样的好性情，也常会被我弄得皱眉呢！”

老杨林若有所思地看我，道：“瑶儿的娘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托着下巴想，娘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长这么多数没认真想过，突然被人问起，娘的种种都在我眼前划过，我想了想，回覆道：“娘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虽然家道中落了，但娘依旧是个琴棋书画皆通的才女。爹去世得早，娘一小我私家拉扯我们兄妹仨，生计拮据的时候，还不忘教我们念书认字。娘对我们疼爱照顾，但也寄予厚望，若不是娘，我或许到现在都不会习武呢。”我想到从前的事，自己也以为可笑。

老杨林捋了捋颌下长髯，颔首道：“老汉想来也是如此，若不是这样的女子，怎会有王儿和瑶儿这一双子女。”

我仰头瞧了瞧老杨林，他这话的意思是娘对我们兄妹的教育很乐成吧！看来他果真是极喜欢二哥，连娘都一块儿及上了。

“瑶儿的年迈就是王儿吗？”默了没多久，老杨林又有了话问。

我摇摇头，答道：“那是我二哥，我年迈叫秦安，比我们长着好几岁。我年迈可厉害了，爹爹没得早，我和二哥的武义都是年迈教的！”说起年迈，我总是满心的自满。

老杨林脸上有了疑惑之色：“怎么上官策说王儿是家中独子？”

一听这话，我禁不住私下对了对手指，上官策当年只和二哥照过个面，原来和二哥就不熟，也不知是听了哪个混说，就信以为真了……我赶忙辟谣：“没有的事儿，咱家里兄妹三个呢，年迈、二哥和我。只是年迈不是娘生的……”我话说到一半，老杨林就直盯着我瞧，我只好把从前的家事说给他听，末了还补了一句，年迈虽是爹娘的义子，但在我和二哥心里，他就是我们的亲哥哥。

老杨林听了这一番缘故，“哦”了一声，便不再问下去了。我心里正有些气恼，想着莫不是老杨林也嫌弃年迈不是明日子，连问都不屑于问了？不想我正一小我私家生着闷气，老杨林突然又开了口，一句话就把我的气儿给理顺了：“瑶儿的年迈，老汉也真想见见。”

“这不难呀！”我走到老杨林身边，在他眼前蹲下，“王爷什么时候到历城，就上我们家去吧！”

说完这话，我忽地想起老杨林与我们的杀父之仇，马上黯然。纵然老杨林真的到了历城，他也是不能上我们家的吧，娘非把他打出来不行，年迈和二哥也会伤心不已……

我这一番情绪的变化，老杨林并没有注意到，他一听我叫他“王爷”，两道浓眉就立了起来，厉声道：“瑶儿，怎么还这么叫为父的！”说了这一句，他语气一变，一改疾言厉色的情状，用着迁就疼爱的口吻，像是在哄一个孩子，“瑶儿，为父的知道你是知礼，可你这么叫，让外人听见了，还以为父女生分。”

他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也实在无法，便敬重地叫了他一声“父王”。老杨林呵呵笑着说好，可我却以为，似乎从他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模糊的失望。

我正犹豫要不要试探地问他，他“哈”“哈”地笑了两声，等我再看时，那一丝失望已然消失无踪了。他往一边挪了挪，要我坐在他身边。我看了一眼他身下那块假山石，和他魁梧的身躯比起来，那块山石实在是小得可怜。我翻了翻眼睛，捡了一块他身旁的石头坐了，心里仍是在纳闷适才他眼里的那一点失望：他究竟在期望什么？照旧我看错了呢？

正没有话说，不意老杨林突地开了口，竟是一句迷糊的哼唱：“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

我一呆，从在登州见到老杨林到现在，我一直都没有提起过那天他掉到坑里的事。我以为他是不愿再记起那一天的羞耻，我和二哥的命都在他的手里，我自是不愿冒这个险去刺激他。不意今天，他竟自己说起了。

老杨林反重复复地把那四句词哼了三遍，我越听越是皱眉，以后明确了两件事情：第一，老杨林五音不全；第二，无论是上辈子、这辈子照旧下辈子，我都最好不要当音乐老师，一个走调的老师肯定会教出一个完全不在调上的学生……

哼唱停了，老杨林默了一阵，又低声道：“老汉年轻时总认为男儿志在四方，那等口口声声念叨娶妻生子之人，老汉向来看不上眼。即是英雄，有了女人孩子的拖累，也只是气短多牵绊。连年征战，到得略微安宁，老汉已是一大把年岁。转头再看，别人儿孙绕膝，尽享天伦之乐，独是老汉，无儿无女，真正孤家一个。”老杨林的语调极缓，说到厥后，竟像是总压着叹息似的，我原本就对老杨林心存同情，如今听他自己说来，越觉察得戚戚。

“父王尚有十二家太保呢！”我赶忙说，试图缓和一下气氛。

“十三家！”老杨林真正是倔抵家了，适才还语声幽幽地在叹息，突然间就直着喉咙冒出这样一句。我吐了吐舌头不吭声，好好，那就把二哥也算进去吧……我没有回覆，老杨林微微一顿，语气又软了下来，“瑶儿，老汉虽有十二家太保，可哪一个待老汉是如生父呢？还不是想从老汉这里获得些什么。老汉与他们，是两讫的生意业务，老汉给他们荣华富贵，他们给老汉一个‘父王’的称谓。”

我听到这里，心里大不赞同，老杨林怎么能这样说呢，与人相处，就是谈心，他自己拿着这样的心对那十二家太保，他们也自是不会拿出真心对他。再一想，老杨林也实在是可怜，他心高气傲性情又犟，定是不愿做那先支付的一方，他要等，等到有人愿意为他支付，约莫他才肯犹犹豫豫地支付真心吧……

老杨林原来越说越消沉，我没应他，他倒突然激动起来，一双眼睛直盯着我看：“可是王儿和瑶儿差异！”我情不自禁地被他的眼睛所吸引了，那双素来冷淡威严的三角眼，到此时竟倏地亮出了异彩，连棱角都像是暂时消隐了，眼中溢着少见的柔情，“老汉当日一见着你们，就知道你们兄妹是差异的。王儿抱着必死的刻意而来，瑶儿见着我时，基础就不知道我的身份。老汉这些义子中，唯有你们俩是对老汉毫无所求的。老汉一眼就知道，你们兄妹俩是至情至性之人。老汉要把毕生的武艺都教授给你们，这爵位，未来也定由王儿来袭。”老杨林越说越快，双眼里满是热切。

老杨林这样盯着我，我却欠盛情思再看他，已禁不住垂下了头。难怪当日我把他拉出坑后他问我可有什么要求，原来他身处这个职位，对“要求”这两字竟是怨念极深。然而，当日我可以坦然回覆一个“没”字，今天的我，却再也不能如此坦荡了。我叫他这一声“父王”，也是望他能保我兄妹平安。

我这边暗自对老杨林抱愧，他那头却和一般以自我为中心的人那样，陶醉在自己编织的美景中。他只认为我和二哥对他毫无所求，所以待他的心自是真诚，他对我们又极是浏览，难怪在那样短的时间里，就强把我们认作了子女。

老杨林自己笑了一回，很兴奋的样子，拍拍手，站起了身。我忙也随着站起，立在他身侧。他忽地朝我俯下身子，道：“瑶儿，父王想看看你的锏，那日在殿上，你是怎么让那锏旋起来的？”

我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说起我的锏，这可是让我自满自得的事呢！我跑回自己的屋子拿来了我那对纺锤形的锏，在后花园里一边说着当年的往事，一边演示撒手锏。我没有告诉老杨林这是当年爹爹留下的杀手招数，究竟老杨林当年和爹爹交过手，也许对爹爹的锏招尚有些印象，若多说了几句，被他认出来就糟了。我只说这撒手锏是年迈、二哥和我配合研究的效果，直把老杨林听得连连颔首，赞叹不已。

他从我的手里接过锏，琢磨了一会儿，对我笑道：“瑶儿，这真叫因祸得福了。或者也是天意，只有这锏，才当是瑶儿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