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莺柯 (八 下)(1/2)
眼下最要紧的是别被人当了投名状!望着好朋侪那坦诚而直白的眼光,程小九以为自己的心不住地往下沉。“我照旧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他默默地想,不知道该为自己适才的企图感应可笑照旧感应悲痛。团结几个底层的队正,倾轧衙门里的捕头和差役们,以此来拯救自己的恩公林县令,制止他走上歧路。这是何等善良的一个想法!就偏偏没思量思量自己有没有相应的实力。如果林县令真的决议一条道走到黑的话,以自己现在的身份和职位,又怎可能有除了追随他之外的第二个选择?!
“小九,九哥?九哥,你怎么了,你可别吓唬我!”王二毛看到程小九的脸色在瞬间变得像河里死尸一样怕人,赶忙收起笑脸。他从来没见到好朋侪的脸色如此难看过,即便其时两小我私家一块儿饿肚子时,记得对方脸上也始终带着阳光般的微笑。程小九是打不垮的,王二毛一直坚信。这也是他一直拿小九做朋侪,做可以依赖的后援之缘由。可今天,他在程小九脸上显着看到了畏惧,看到了惊慌,还看到了一丝丝绝望。岂非他适才不是在开顽笑?岂非他适才说得是真事儿?
“岂非县令大人他……他真的要带头造反?”连喊了几声没获得回应,王二毛终于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扯了把好朋侪,用哆嗦的声音询问。
听到造反两个字,程小九死人般的眼珠里终于有了些亮光。“嗯!”他呻吟了一声,算作回覆。然后牢牢扯住二毛的胳膊,哑着嗓子嘱咐道,“今晚我说的话,你千万别再大嘴巴说出去。否则,咱们两个肯定要死无葬身之地。连带着家人都要受牵连,记着了,别当我在跟你开顽笑!”
“嗯,嗯,嗯!”王二毛如饥似渴所在头,汗水顺着鬓角滔滔而落。无论平素呐喊得再欢,也只是过过嘴瘾而已。但现在却真的要造反了,即将要被人杀死或提刀杀人了。天可怜见,自己长这么大连女人的胸口都没摸过,就要稀里糊涂地为了三斗米去送死!这不值得,也无法让人宁愿宁愿!哪怕是军饷再加三倍,也不宁愿宁愿!
可不宁愿宁愿又有什么措施呢?连程小九都被吓得六神无主了,更况且自己一个武艺半点不会,大字只识两个的王二毛?!“小九哥,你,你能不能想想此外辄啊。咱们逃走吧。连夜跑出城外去,我知道一个山洞洞,咱们到那藏起来,谁也找不到咱们!”他听见有人在哭着祈求,很懦弱,很没用。但谁人既懦弱又没用的家伙就是自己!
“要害是,咱们没有活下去的钱和粮食!”程小九咧咧嘴,苦笑着摇头。连夜逃走,简直是一个可以制止灾祸的措施,但自己和二毛能逃到那里去呢?天下虽然大,有那里是自己的容身之所?没有钱财,自己在异乡拿什么营生?
天可怜见,自己好不容易才找到个营生之路,只当了十二天兵曹,连衙门里胡凳都没坐热乎,便要主动放弃掉了。朱雀大街的屋子,与小杏花的婚约,邻人们羡慕的眼光……在半个时辰前,幸福距离自己曾经是那样的近。而现在,自己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被夜风像烟一般吹得支离破碎。
“咱们去投奔张金称。在巨野泽里边有他的老营!”走投无路之下,王二毛咬着牙说道。
“那还不是一样的造反?一样的被官兵追杀?!”程小九拼命地摇头。造反是让祖先蒙羞的恶行,当山贼也是一样。如果自己真的做了那种选择的话,娘亲非被活活气死不行!可现在,到底该怎么办?谁能给自己指一条明路?
“要不,咱,咱们先下手为强!”王二毛一边像筛糠般哆嗦着,一边咬牙切齿。“他不让咱,咱们活,咱,咱们也不让他活。衙门里边当值的都是天枢旅的弟兄,你是旅率,我是队正。咱们两个进衙门没人会阻拦。先剁了姓林的,让他即便想下令造反,也不出下令去!”
“尽乱说。林县尊对咱们有恩,咱们不能恩将仇报!况且此时他是否造反还属于未知。咱们刺了他,反倒坐实了杀官谋反的罪名!”程小九继续摇头,苦笑不止。
见程小九除了摇头之外没一点主意,王二毛急得连连跺脚。“那你倒是说咱们该怎么办阿?总不能等死吧!我家里尚有妹妹和老娘呢,我被人当反贼杀了,她们可怎么活啊?”
“别着急,再让我想想,想想!”程小九用力拍打自己的后脑壳。王二毛的主意虽然没一个可行,但至少起到了让他岑寂下来的作用。挣脱了最初的紧张与沮丧后,他逐步整理起自己的思绪。
逃走是不行的,没有营生之路,老娘和自己早晚得酿成饿殍;投张金称也不行能!自己是好人家的孩子,不能与山贼同流合污;杀掉县令,夺取乡勇调治之权,这条战略也不足取。放下此人对自己有知遇之恩这一层不说,到现在为止,关于林县令准备乡勇造反的推断完全建设在假设的基础上,一旦自己误解了县令大人的意思,反而帮了叛贼的大忙。
“如果能有一条既让林县令拒绝杨玄感的笼络,又能不与他翻脸的措施就好了。这样,对方还做他的县尊大人,自己照旧做本县的兵曹,每月继续拿现在的薪俸,继续平平安安地攒屋子和妻子本儿!”想到这层,程小九的眼神突然闪烁了一下,脸上的愁云淡开了些,嘴角处隐隐挂上了几分坚贞。
“你找到措施了?”王二毛将脑壳凑到程小九嘴巴旁,低声追问。
“只能试试!”程小九四下看了看,以同样低的声音回覆。“没掌握,但总比坐以待毙强一些!”
“我就知道你准行!”王二毛咧嘴而笑,“说吧,要我帮你做些什么?”
程小九没有直接回覆他的话,而是低声询问道:“今晚谁在衙门那里值班,是咱们熟悉的人么?”
“是咱们旅二队正周虎子向导下属值夜。他跟你我都很熟,不会给咱们添贫困!”王二毛想了想,低声回覆。
“你猜这个时候,县尊大人睡了么?”程小九继续追问。
关于这些琐屑零星的小事儿,王二毛心里最清楚。略做沉吟后,连忙给了程小九一个肯定的谜底,“应该没睡。他喜欢熬夜。睡得晚,起得也晚。我有一次值夜班,看到他四更天了还在书房里写写画画,夫人派贴身丫头来请好频频,才把他请回了内堂!”
“那就好。带上贴身武器,咱们去县衙门!”程小九咬了咬牙,做出了从小到大最为艰难的一个决议。
“真的要杀了他?”王二毛又是一哆嗦,哑着嗓子问道。
“不!咱们先潜到县衙里边,你在外守着,我到里边跟大人汇报一下乡勇训练情况,顺便探探他的口风。如果他想造反,到现在也该跟我交底了。我就据理力争,告诉他造反没什么前途!”
“你不怕大人杀你灭口?”王二毛听得连连摇头,不敢相信程小九费了老大劲儿,居然之想出了如此一个没用的主意。
程小九笑着否认,眼光却变得无比郑重,“所以才现在去。趁着他身边没人,把话说清楚。如果他能明确我一番盛情,以后自然不会亏待了我。如果他不明确我一番盛情,坚持要一条道走到黑的话。我就乘隙活捉了他,让他受几天委屈,总好过以后他被人抄家灭族!”
王二毛仔细想了想,有些担忧地提醒道:“要是明天一早郭捕头找林大人呢,岂不就现你我干的好事。一千多乡勇杀过来,咱们两小我私家可是打死也挡不住!”
“抓了县尊大人后,我跟他一起坐在书房里。你认真向外边传令,就说大人最近几天身体欠好,不想见任何人。这样,即便有人怀疑的话,见不到县尊本人,也会投鼠忌器!”
事惠临头,王二毛反而被激起了几分胆子。眨巴眨巴眼睛,苦笑着赞同道:“那倒是。大不了怕咱们撕票!”
两个愣头愣脑的少年又核计了几个细节,然后分头去找武器。此时他们两个都算是军官,在营里有单独的房间住。因此准备起来到也利便,不必提防惊动了其他不相干的人。须臾之后,二人收拾好了行头,装作出门巡视的样子脱离的军营。一边走,一边居心说着笑话给自己打气,谈谈笑笑间,便来到了县衙门口。
果真如王二毛事先所讲,带班值夜的队正是程小九的明日系手下周礼虎。此人跟二毛两个算是从小玩到大的旧相识,望见顶头上司的前来查岗,不敢怠慢,赶忙上前打招呼,“程教头,您怎么还没休息啊!真是辛苦!我当值您还不放心么?咱们都是在码头上一起搭过伙的!”
“睡不着,随便出来转转!”程小九故作镇定地招招手,笑着回应。“我虽然放心你,但我怕县尊大人暂时会部署些什么事情做。他老人家喜欢熬夜看书,弟兄们若是不晓得这个习惯,难免打扰了他!”
“教头您想得可真周到。若是不提醒,我还说不定真犯了错!”周礼虎心里暗骂程小九多事,脸上却堆满了受宠若惊的笑容。
“马屁精!”王二毛看不惯周礼虎这幅嘴脸,上前推了他一把,笑着奚落。“要是九哥不教育你,你还不会走路了呢?都值了这么多天夜了,谁也没个眼力架儿?县尊大人睡了么?照旧仍在书房画画?你部署了几小我私家在院子内警戒?照旧只派人站在门口应付差事?”
“二毛哥就是知道我!”周礼虎虽然跟王二毛平级,却因为不敢冒犯程小九,所以稍带着对程小九的爪牙也毕恭毕敬。“适才有个贵客来找林县尊,刚刚被弟兄们带进书房那里去。他们这些大人物说话,我怎敢派人偷听。所以把弟兄们都撤到了前院和四周,没敢在书房四周留人!”
“什么贵客,你认识他么?”程小九楞了一下,警醒地追问。
“还不是谁人姓张的市井,这几天没事儿就往衙门里边跑。不外看大人的意思,似乎跟他有些友爱。所以弟兄们只要他来了便通禀,基本不敢拦他的驾!”周礼虎误会了程小九的意思,以为对方是在责怪自己轻易放闲人进入衙门重地,赶忙拱了拱手,笑着解释。
程小九知道所谓张姓商人肯定就是谁人五短身材的反贼,所以也没功夫盘算周礼虎到底收了别人几多门包才如此不厌其烦地替别人跑腿。装模作样地四下看了看,然后板着脸说道:“我去里边巡视一下,二毛,你随着我。周队正,你把大门看仔细了,轻易别再放闲人入内。最近外边的风声有些紧,能小心些,只管小心些为妙!”
周礼虎赶忙颔首哈腰,体现绝对遵从上司的指示,“教头大人嘱咐得是。没县尊大人的下令,我肯定不再放任何人进衙门!”
拍了半天马屁不再听到任何回应,他有些恼怒地抬起头,却望见程兵曹和王队正已经大模大样地走进了衙门。周礼虎撇了撇嘴,悻悻地骂道:“自得个什么,不就是耍一手卖艺的枪棒么?那两下子能蒙得了几天啊?赶明个大人觉上当了,自然有你的好果子吃!”
骂够了,气呼呼地在门口一蹲,与两个石头狮子开始大儿眼瞪小眼儿。
顺利过了第一关,王二毛和程小九两个长出了一口吻。从大堂到后院尚有一段距离,他们只管把脚步放得像做贼般,不惊动衙门里的任何生物。转过一面照壁,穿过半条长廊,周围的消息逐步变得清晰起来。蝉声、风声、尚有远处隐隐的狗叫,一声声敲打在人心上,就像小刀子在逐步地割。
如此温暖的夏夜,程小九却冷得直想抖。他转头看了看,借着星光,看到王二毛的脸色也是一片死青。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犹豫着想转身逃掉。但想想自己需要兵曹这个位置,想想给未婚妻小杏花的允许,又不得不下令自己坚强起来,咬着牙向前走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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