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莺柯 （八 下）（2/2）
幸亏馆陶县衙足够小，在两个少年的胆气没被磨光之前，通往书房的路已经到了止境。远远地，程小九看到有两个都不算高峻的黑影被烛火照在窗纱上。他们似乎起了争执，因此不停挥舞着手臂试图说服对方。但双方都在坚持，没有任何妥协的迹象。
程小九向身后摆了摆手，示意二毛站在树荫下不要再向前移动。然后快速蹲下身子，手足并用爬到了窗户下。整个历程没出半点声音，灵活得像一只正在扑食的黑猫。
他将耳朵贴在窗下凝思细听，很快，便弄清楚了屋子里边的两小我私家在争论什么。正如他事先所料，五短身材的张姓商人简直是杨玄感的同伙，似乎在反贼中级别很是高，说话时隐隐带着仗势欺人的意味。而林县尊却以一个拖字决来应对，翻来覆去总是那几句话，翻来覆去转得张姓狗贼七窍生烟。
“总管大人也看到了。我馆陶乡勇只有红缨枪和朴刀，连身铠甲都穿不起，虽然没实力主动出击！”这是林县令的声音，带着浓郁的自卑和无奈。“况且邯郸城素有结实之名，光凭着一千区区乡勇，恐怕连填护城河都不够。更没可能将此城拿下来，切断通往黎阳的驰道！”
“呯！”屋子里有人用力拍了一下桌案，气哼哼隧道：“我跟你说过几多回了，并不需要强攻邯郸。邯郸县丞是楚公的旧部，你的人一到，他连忙会向导手下在城内举事，里应外合！”
“可我十天前就给他送了口信去，至今没获得肯定回复！”林县令的声音依旧不温不火，“眼下张金称还在我身边运动。一旦我杀到武安郡，他却领兵攻入馆陶。届时邯郸城未必能拿得下来，咱们的老窝反而也丢了。这样，你让我如何向楚公大人交接？”
张姓耐心险些耗尽，手指枢纽被他自己搓得咯咯作响，隔着一堵墙，程小九都能清晰地听得见。随着搓手指的声音，尚有几下脚步落地声传来，紧随着是一句气急松弛地怒斥，“我刚刚显着说过，须要时可以放弃馆陶。密公的企图是，先集中各县军力盖住南下的驰道，省得有人从背后向黎阳起偷袭。只要黎阳不失，咱们的军粮便不会缺。便有丰裕的时间将洛阳拿下来！”
“可韦大人给我的下令是，竭尽全力保住馆陶县和事先疏散储蓄在周家的那批粮秣！”林县令不疾不徐，淡淡地回应。
“啪！”似乎又是一声桌子响，“韦福嗣基础就是刻意在坏主公的事。密公乃行军长史，我等当以密公之下令为重！”
“可密公所献那上中下三策，张总管以为有实现的可能么？怂恿主公挥兵北上直入幽蓟，千里奔袭，用几万急遽武装起来的船夫去碰罗蛮子麾下的虎贲铁骑，居然还自称是上上之策！幸亏韦大人拦下了主公，否则我等早死无葬身之地了！”
挥兵北上直入幽蓟？程小九虽然没领过兵，也听得连连苦笑。兵法有云：千里奔袭，必厥上将军。黎阳距离蓟县又何止千里？拿一伙刚刚武装起来的农民去与虎贲铁骑打野战，幸亏有人能把这种战略想得出来？可听谁人姓张的家伙的意思，给杨玄感出主意的人职位奇高。居然可以下令除了杨玄感之外其他所有反贼。谁人密公到底是谁，怎么这般蠢，却能折腾出如此的声望？
正在想着，他又听到一阵阵极重的喘息声。姓张的家伙似乎被林县尊噎得不轻，好半天没能说话。但此人的性情很是执拗，刚刚把呼吸调整匀称了，便阴恻恻地说道：“林大人不会是怕了吧？你想张望一段时间，以便给自己留条后路么？杨广那厮的秉性你也清楚，只要有一点牵连便斩草除根。以林大人与老楚公之间的关系——，你以为万一朝廷缓过这口吻来，会放过你么？”
“林某身负楚公之恩，不敢不报！”林县令终于站了起来，声音听上去微微抖。“但林某要酬金的是楚公父子，而不是李密。只要我为楚公守住馆陶，守住城中的军粮，就即是给雄师多留了一条退路。一旦洛阳久攻不下，主公还可以返回河北，带着军粮进入豆子岗泽地暂时躲避官军的风头！”
“你居然想让楚公去做山贼？”
“总比有人为了自己扬名，非送楚公走上绝路好！”
到了这种时候，部将们还顾着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斗不休，怎可能逃过东征雄师的转头一击？程小九听得直摇头，对杨玄感的举事更不报什么希望。而从屋子里的争执声来判断，林县令对造反的效果也不看好，所以打着张望事态展的主意。
“看来今天姓张的即便说破嘴皮子也说不动林大人兴兵！”程小九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心中暗道。他逐步地将身体挺直，擦着窗户边缘站起来，逐步退却。一切都已经已往了，自己刚刚基础是在瞎担忧。林县尊是个有远见的智，基础不会与反贼同流合污。
正准备原路退出衙门，他突然现姓张的手动了动。那是一个准备出击的姿势！程小九一愣，退却的脚步连忙停了下来。没等他看得仔细，房间中又传出了一声喝问，“林大人，我已经在你这里等了五天了。密公一直等着你的回复？！”
“我是楚公的旧部，李密名气虽然大，本县却不认得他是谁！”林县令冷冷地一甩衣袖，气哼哼隧道。
“县尊大人可知道魏令郎信陵之事？”姓张的家伙又上前了半步，手臂不停挥舞，身影反照在纱窗上如同鬼魅。
“张总管如果能保证自己调动这一千乡勇，只管动手！”林县令虽然畏惧，嘴上却绝不让步。
“你别逼我！”张姓狗贼一声怒喝，身形暴涨，两手只奔林县令的脖颈。
昔日信陵君窃符救赵，上将晋鄙不从，朱亥挥锤杀之。程小九知道这个故事，心中大惊，伸手一拍窗户，整小我私家如鹰般跳了进去。“禁绝伤害林大人！”他高声喝道，半空中蓦然挥刀，刀光如匹练般砍向了谁人姓张的家伙。
对方的身手却好得出乎他的预料，只是稍稍拧了拧，就将他急遽挥出的刀光避了开去。然后伸手在腰间一按，只听“绷！”地一声脆响，整条腰带居然如蛇一般弹将开来。紧随着，腰带一分为二，有把雪亮的软剑映着烛光，正指程小九的咽喉。
“啊！”程小九吓了一跳，仰面后躲。剑光贴着他的鼻梁擦了已往，几缕头飘然而落。顾不上看自己是否受伤，他站稳身形，迅速斜跨半步，刀锋顺势横推。“来得好！”张姓反贼一收一带，挑开程小九的刀式，紧随着一剑还了回来。
程小九竖起刀身，盖住剑锋必经之路。然后跨步前探，刀头再奔对方面门。还没等刀上的力道用足，冷森森的剑刃已经由斜转横，毒蛇般锁住了刀身的去处。然后贴着刀背快速前挑，再奔程小九眉心。
“原来是你！程小九对么？小子，我倒是没看错你！”张姓反贼冷笑着道。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程小九被逼得退却半步，又退却半步，使劲咬了咬牙，起源一刀还了回去。
“我说我替人做嫁衣！”张姓狗贼撇了撇嘴，信手挑开程小九的刀锋。
“那你傻呗！”程小九继续拖延时间。好兄弟王二毛就在门外，只要他去找辅佐来，大伙即便抓不住姓张的，肯定也能将他吓走。
回覆他的只是一声冷哼，张姓反贼斜跨半步，避开刀光。反手又是一剑，挑向程小九软肋。电光石火间，双方又交流数招。程小九左支右拙，满身上下破绽无数。他很快便觉自己不是基础张姓反贼的对手，一边拼命反抗，一边虚张声势地叫嚷道：“弟兄们，抓刺客！一队堵住正门，二队用弓箭招呼！”
谁料不喊还好，一喊之后，眼前剑光更盛。“姓林的，你居然匿伏了人手在外边。张爷就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本事！”张姓狗贼把程小九的泛起看成了一场事先部署好的匿伏，脱手再不留情。剑光绵绵不停，恨不得连忙将对手身上捅出几个透明窟窿。
“大人快走！”程小九心知不妙，一边反抗一边嚷嚷。
回覆他的只有牙齿打颤的声音，适才还跟刺客嘴硬的林县令早就被刀光血影吓瘫在了地上，身体贴着墙根儿，好半天都挪不动一步。
“大人，你倒是走啊！”程小九苦苦支撑。后背险些贴上了墙。身体却死死地将林县令的身体挡在了背后，
“我，我腿软了啊！”林县令带着哭腔回应。手脚并用，一寸一寸向门口爬去。这种速度怎逃得过疾奔而来的剑光？张姓反贼踢起一只胡凳，撞歪程小九的武器。剑锋微偏，一道闪电迅速劈向林县令的脖颈。
“当！”必中的一击再度被刀背盖住，程小九半跪于地，双手举刀，离隔了刺客的剑锋。
他知道自己支持不住了。幸亏杀了自己后，林县令与姓张的便结了死仇。馆陶县不会卷入叛乱中，念在救命之恩的情分上，林县令应该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娘亲。
“呜呜呜————”终于有人听见了县衙内的异常，拼命吹响了求援军号。
“是王二毛么？这厮终于找人来了！”程小九的心头一振，手中朴刀又向上举了举，将刺来的剑锋再度隔偏。
张姓反贼楞了一下，冷笑着摇头。没人能救得了林县令，全体乡勇都赶过来也救不了。不平从密公下令，杀无赦！只惋惜了这个姓程的年轻人，原来是个带兵的好苗子。他又摇了摇头，剑尖轻颤，带起一阵龙吟。
程小九一咬牙，合身向剑光扑去。弟兄们的脚步声已经近了，盖住了这最后一击，自己今晚就大功告成。希望县令大人上回说能赎回阿爷的话是真的！绝望之中，程小九心头反而浮起一股岑寂。眼睁睁地看着剑光向自己靠近，一点一点刺向自己的胸口。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四下里军号声绵延不停，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苍凉。“敌袭，敌袭，张金称来袭！”有人冲进院子，高声喊了起来。“禀告大人，张金称来了，南门紧迫！”掌管军械的衙役刘子光冲到门前，趴在台阶上哭诉。
已经刺破衣服的利剑突然停了下来。张姓商贩高声狂笑。“姓林的，你如愿以偿了。”他一脚踹开屋门。不管趴在台阶上的刘子光，也不看站在树下，已经吓得走不动路的王二毛，拎着宝剑扬长而去！
“敌袭，敌袭，张金称来袭！”哭喊声，军号声，在夜空里响成一片。